前几天，SMG的ICS约我做了一期篮球题材电影的采访。看了几部篮球片，忽然发现它们彼此可以被看成是一个相对比较稳定的电影类型，可以拿来作一篇文章。这里记录一些随便想到的要点，以备后用。
2008年1月，《大灌篮》首映典礼上，周董将一件5号球衣赠予50年前《女篮5号》的主演秦怡，以此向中国电影前辈表达敬义
这里可以比较一下三部影片，对此问题做一简单梳理。这三部影片分别是1957年的《女篮5号》、2000年的《女帅男兵》以及2008年的《大灌篮》。比较一下上述三部影片，它们至少在以下几个方面表现出了趋同的叙事特征：
（1）三部影片都涉及篮球运动所蕴含的公平、公正、竞争、友谊、荣誉等主题，并以此作为剧情叙事的线索之一。反之，其戏剧冲突的对立面必然涉及因金钱、权利交易而出现的“黑球”、“放水”等现象。《女篮5号》中林洁（秦怡饰）的父亲为了讨好洋人，故意让中国球队输球，遭到田振华（刘琼饰）的反抗，致使他遭到打击报复，被迫与林洁分手。故在《女篮5号》中，“假球”事件成为推动两人命运转折和戏剧冲突的着力点之一；《女帅男兵》中俱乐部老版章挺为了生意，意欲在比赛中“放水”，遭到闻婕的抵制，也是构成剧情冲突展开的主要叙事线索之一；同样《大灌篮》中亦有同样的剧情设置。此类剧情首先与篮球运动本身的价值取向有关，故以“公平”与“黑球”所形成的戏剧冲突构成影片主体叙事线索，成为篮球电影普遍遵循的类型范式。
（2）主要人物都要在戏剧冲突中经历一场失而复得的情感体验。《女篮5号》中田振华与恋人林洁及亲生女儿林小洁一起经历了一场家庭成员的破镜重圆，并以此形成对新旧中国生活境遇的对比，凸显一种“翻身”感；《女帅男兵》闻婕和男友的重归于好，暗示出90年代女性崛起与社会传统性别观念的错位与冲突；《大灌篮》同样涉及主人公对亲情、友情的追寻过程与最终确认。在这些影片中，篮球运动为人们的伦理价值确认提供了一个特定场域，主人公们总是在球场上经历种种人生与情感洗礼，最终达成了人格与心灵的升华。
同时，主人公对情感的失而复得，不仅仅是为了迎合一种戏剧结构上的大团圆结局，实际上它更彰显了一种主流文化对于个人价值选择的态度和评价。《女篮5号》的田振华，因为热爱国家、热爱体育，因而他在经历种种人生挫折后终于重新回归家庭。在此，家庭和亲情的重新获得可以被视为一个象征，代表主流文化对田振华价值追求的一种肯定与加冕。
同样，《女帅男兵》中闻婕重新赢得了男友的爱情，也可以被看成是社会文化对她个人付出与牺牲所给予一种回馈。而在《大灌篮》中，这种感情的回馈被设置成一种双向的满足：方世杰在立叔那里找到了温暖的父爱，反过来，立叔也通过对方世杰的发现、教诲而重新找回了自己做人的价值与尊严。
（3）三部影片都涉及个人理想、个人表现欲、个体价值与集体主义价值观的冲突，其结果也从不同程度上体现了集体主义对个人主义的胜利。围绕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的冲突，《女篮5号》为主人公设置了人生理想的多重选择：首先，在球场上，林小洁因不善于与队友合作，企图单凭自己的球技获得胜利，这种心理最终导致比赛失利，受到田振华的批评教育；
其次，在面临是报考理工大学还是以运动员作为自己未来事业归宿的选择过程中，林小洁也一度深陷个人主义的迷途，深信只有考上大学，成为工程师或科学家才是自己未来人生的理想归宿。但是她的这种一厢情愿很快被证明是与篮球运动所承载的社会使命、以及国家荣誉背道而驰的。最终在林振华的教导下，林小洁放弃了个人理想，选择了重新回归集体的怀抱。
与《女篮5号》将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截然对立的叙事策略不同的是，《女帅男兵》从一开始就彰显了闻婕个人价值追求的合理性。影片中有一个慢动作镜头，以一种仪式化的视觉风格表现闻婕用投篮的方式决定自己是否接受担任男篮教练的聘任。这一场面重新强调了个人理想，而不是国家、集体对于主人公未来人生道路的主导权。但是与此同时，影片似乎又用另一重相反的设置回应了球场上个人表现欲与团队合作的冲突。
姚远是一个天才球员，拥有高超的运动技巧。但在球场上他就像林小洁那样往往沉湎于个人能力而忽视与队友的合作与配合。这同样使他的球队在比赛中遭遇挫折。对此，闻婕的态度是“真正的球星不是自我表现，而是带领球队战胜对手。”闻婕是站在空旷的球场上对姚远说这番话的。我们看到，在幽暗的球场上，两人在巨大的光束之下四目相对，闻婕对姚远的说教仿佛是圣母对圣徒的劝诫。这一仪式化场景的设置，再次让我们看到了闻婕所代表的集体主义话语的神圣与权威。
与《女篮5号》对比一下我们就能看到，《女帅男兵》所凸显的集体主义不再是50年代那种对个人进行覆盖式的无所不在的权威力量，相反，它对个人理想显现出了某种宽容的对话姿态。换言之，当个人命运、个人前途面临选择时，集体主义不再是唯一的价值尺度，但在对团队合作与整体攻防配合有着强烈内在需求的篮球竞技场上，集体主义仍然扮演着克敌制胜的主要角色。这似乎再次印证了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的冲突与篮球影片类型的某种天然关系，从而使得这一主题成为篮球电影一个挥之不去的类型母题。
我们在《大灌篮》中依然可以看到这一话题的延续。在篮球场上初试牛刀的方世杰，一心想成为灌篮高手，但在经历了一系列挫折体验之后，在残酷的竞技比赛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一个真理：“篮球最爽的并不是灌篮，而是大家的团结”。就此，这部融合了功夫、奇幻、无厘头喜剧与超眩动作特技，以及各种流行文化元素的动作大片，再次从叙事经验上回归了传统篮球影片的类型范式。
（未完待续）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