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英雄》开始,中国古装大片经《天地英雄》、《十面埋伏》、《无极》、《夜宴》无一例外地沿用了一种自我全球化的表意策略。他们抽掉古代故事的文化内核,仅仅借用一种所谓的中国场景,为其赋予某种当下的、跨国的、普遍的价值参照,诸如和平主义、诸如爱情中的忠贞与叛逆等等。

但是这种全球性商业包装策略,恰是以影片本身中国性的丧失为代价的。因此,当他们成功置身于全球文化环流之际,亦是影片本土性与国族性彻底溃散之时。从这个角度看,《墨攻》无疑疏离了上述大片序列,而选择承续了《卧虎藏龙》所开创的东方性话语机制。之所以说《卧虎藏龙》是东方的、中国的,那是因为它的故事内核是建立在中国儒家“内圣外王”的心性学说基础上,李慕白所象征的儒家正统价值,正是以其“本觉真心”、“净性自悟”的人格修养,战胜并规戒了狂放无羁、肆意骄横的一代烈女玉蛟龙。

而《墨攻》亦出一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中国文化所固有的乌托邦式的和平主义。张之亮之所以选中墨家作为故事的内核,我猜测是与中国武侠大片蜂拥而至的文化潮流有关。何以见得呢?按照哲学大师冯友兰的说法,墨子及其门徒,不仅出身游侠,并且也是中国古代侠文化的始祖。因此,张之亮选择墨家作为表现对象,其言外之意就很清楚了:你们不是都要拍侠吗?我就拍一部侠的祖宗给你们看看。
我的证据如下:商周时期,天子诸侯豢养了大批世袭武士以求自保。及至周制式微,群雄争霸的春秋年代,这些世袭武士大多丧失了爵位,流散各地,事人以酬。这些流浪武士,就是司马迁《史记·游侠列传》里所称的“游侠”。而“其言必行,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则是为太史公所称道的游侠的一种职业道德。很显然,这些职业痕迹我们在《墨攻》里刘德华所饰演的革离身上都能找到。

墨子及其门徒正是这样一群侠士。只不过,与普通游侠相比,他们拥有自己严密的组织。首领称为“钜子”,身份、地位、权力相当于金庸老先生在小说里写的日月神教的教主,对于同门弟子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墨子就是这个组织的首任“钜子”,曾带领门徒帮助宋国成功抵御了楚国的进攻。这一点从《墨子·公输》篇中能看到清楚的记载。《墨攻》的改编,显然也是得益于此。

尽管《墨攻》的故事内核是建立在墨子的“非攻”、“兼爱”思想之上,但张之亮显然试图对这套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做出一种新的诠释。比如对于“兼爱”,张之亮一方面遵循了墨家正统的“总全不别”的思想轨迹。所谓“总全不别”,就是说“爱”是无差别地针对所有人,不分亲疏,无论阶级,而普遍、广泛地无所不爱。诚如《墨子·兼爱中》所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这一点,刘德华在影片中演绎得很圆满,也很精彩。但墨子说的只是一种不针对个体的、无性别的泛爱论,并没有特别谈到男女之爱。因为“兼爱”的目的在于“交利”,及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互利关系,“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在墨子看来,这种“兼爱”与“交利”是治理国家的不二法门。于是他说:“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但张之亮显然想把这种兼爱观延伸到人的个体情感和男女情爱上面,于是,影片中就出来一个范冰冰,以及在她与刘德华之间的一段若有似无,若即若离的爱情戏。这里,我并不想说这场戏对影片剧情有多大的蛇足之嫌。但我想提醒大家,用男女情爱来为墨子兼爱思想下注脚,实际上体现了张之亮的一种“六经注我”式的表达策略。

张之亮还有一个做法应该受人称道。那就是他注意挖掘了墨子“非攻”思想中的悲剧意义。这一点堪称导演的一个创举。正如前文所说,“非攻”思想在阶级社会只是一种美丽而虚幻的乌托邦话语。在西方语境中,“非攻”就是一种和平主义,而它的哲学基础,就是作为西方近代主流意识形态之一的人道主义。若是回到中国传统社会语境,这种人道主义可以被解读为一种“民本主义”。但是民本主义与人道主义的社会基础却有较大差异,民本思想的社会基础在于家族本位的社会集体,而人道主义的社会基础在于个人本位的人的个体。这也许是中西方人道主义的主要差别之一。而正是在这个问题上,《墨攻》一片表现出了它对墨家思想的超越与反思。

在叙事上,这种超越与反思的企图便形成了革离人物性格发展上的一种“自反”式逻辑。也就是说,刘德华到剧情最后开始怀疑为自己所信仰的价值。当他看到大批已经放下武器的赵国士兵被乱箭射死的时候,他开始质疑这场战争和他本人存在的意义。在逻辑上,这是一个两难命题。战争与生命总是处在一种誓不两立的绝对冲突当中。从某种意义上,它也体现出中国“非攻”思想与西方人道主义意识所共有的内在悲剧性。说到底,和平主义即无法遏制战争,也不可能在战场上克敌制胜。战争的唯一哲学,是勇气和实力。

所以,刘德华的困境就在于,他总是试图与战争贩子讨论和平命题。这就必然重蹈东郭先生的覆辙,回到那个已经被中国近代主流文化嘲笑了近百年的关于和平主义迂夫子的寓言上面。对于这个问题,早在80年代,李泽厚就曾有过相当犀利的剖析,他说:“人道主义作为一种历史观,其理论极为肤浅和贫乏,它不能历史具体地去深入分析现象,不能真正科学地说明任何历史事实,不可能揭示出历史发展的真相,从而经常流为一堆美丽的辞藻、迷人的空谈、情绪的发泄。”(见《中国近代思想史论》)我想这个问题运用到《墨攻》上面同样适用。因为在任何战争面前,人道主义总是孱弱无力的;而历史的大多数进退,往往又总是伴随着大规模的杀戮和征伐。在这个时候,你来跟大家谈什么非攻,谈什么人道主义,岂不是跟东郭先生告诫狼要知恩图报,要待人以善一样荒诞无稽吗?
所以张之亮对墨家的再阐释应该是值得称道的,它好就好在跳出了墨家的圈子来言说墨家,这样就能赋予这种言说以一种客观的、批判的视野。而《墨攻》一片的悲剧意识,也就来源与此。
到影片结尾,刘德华手牵流浪儿童,背离了战争,背离了他曾经博命执守的那座城池。我想,这不仅仅是因为坐镇城中的是王志文这种无道昏君,也不止于城中埋葬了逝去了的爱人的身体。刘德华与张之亮所背离的,大概正是潜抑在“兼爱”与“非攻”思想中的某种内在牴牾。
最后,我的结论是,《墨攻》以一种对东方哲学的个人诠释,全面超越了自《英雄》以来为中国武侠大片所倾力建构的文化逻辑。它以一种颇为自信的姿态,同时,也以一种更为有效的方式,进一步提升了全球语境中中国本土电影的文化积累。这无疑构成了我们为这部影片拍手称快的原因之一。
但这部影片依然遍布瑕疵,特别是在几个主要人物性格塑造上,还存在明显不足,以至于使得王子、子团等几个主要配角的性格显得过于苍白和浅薄。还有,我的一点个人愚见,对于刘德华的人物造型颇为反感,为何要置办这样一身不古不今的行头,把好好的革离弄得像鲁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