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看了上影出品、郑大圣导演的戏曲故事片《廉吏于成龙》，心里不免生出许多感慨。这部片子让我们再次看到了一种几近被人遗忘的电影品种。此前，上海出品的最后一部戏曲片，是1987年由上海电影制片厂徐纪宏导演的豫剧艺术片《丫鬟传奇》。由那时起到今天的《廉吏于成龙》，两片之间相隔24年，这中间，上海再没有一部戏曲片问世。不知这一情形，是不是会让我们这一代上海的电影工作者感到羞愧和汗颜？
戏曲片与武侠片、功夫片一样，同是中国电影独有的类型。自打中国人开始拍摄电影以来，戏曲片就始终与中国电影如影随形、不离不弃。中国人自己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定军山》，就是用胶片记录的京剧艺术大师谭鑫培的舞台表演。如果把它作为中国戏曲电影的源头，那么，到上世纪五十至八十年代，戏曲电影就发展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峰。据现存影片目录显示，104年的中国电影史共出品了戏曲电影390多部，其中1949年以前有37部，1990年至今约有39部，而1950年至1980年这30年间，戏曲电影的出品数却高达317部。
在五六十年代，戏曲片的平均票房通常都要高于普通故事片，一直是最受观众欢迎的电影样式之一。然而，戏曲电影的繁荣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就再也无以为继了。1992年，全国戏曲片首次出现“零出品”的记录，从那以后每年戏曲电影的年出品数仅仅维持在2到3部左右，且大多无法进入正常的市场发行。作为世界上一种独一无二的一种电影片种，戏曲片在它自己的家乡，正在被人们无情地淡忘。
历史上，上海与戏曲电影的渊源尤为深厚，素来是中国戏曲电影生产的第一重镇。1948年，上海华艺影片公司出品了由费穆导演、黄绍芬摄影、梅兰芳、姜妙香主演的京剧影片《生死恨》。这部影片的问世，标志着戏曲片作为一种独立电影品种的诞生。在此之前，所谓戏曲电影不过是一种舞台表演的记录形式。因为有了费穆、梅兰芳、黄绍芬这几位大师级艺术家的创造性探索，戏曲电影才被赋予了一种独立的艺术品格，逐渐成长为一种独步世界的电影艺术样式。
不仅如此，从50年代到80年代，上海还出品了一大批戏曲电影的典范之作。1952年由桑弧导演，袁雪芬、范瑞娟主演的越剧艺术片《梁山伯与祝英台》，被周恩来总理当作国礼带到日内瓦，在联合国会议期间为各国政要名流放映。观众中就有著名电影喜剧大师卓别林。看过影片，卓别林对这部优美的东方爱情传奇赞叹不已，把它誉为“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1955年由石挥导演，严凤英、王少舫主演的黄梅戏影片《天仙配》，巧妙地运用电影特技，出神入化地表现了故事的神话场景，不仅在香港、东南亚引发了观影狂潮，也为香港催生出传统风味浓郁的黄梅调电影；1956年由陶金导演、王传淞主演的昆曲艺术片《十五贯》在全国引起轰动，使得濒临灭绝的昆曲受到政府和群众的高度关注而由衰转盛，为20世纪中国艺术史造就了“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的美丽佳话。
从60年代到80年代，上海戏曲电影创作更是高潮迭起，佳作纷呈。1960年由杨小仲导演，六龄童主演的绍剧艺术片《孙悟空三打白骨精》；1962年由岑范导演，徐玉兰、王文娟主演的越剧艺术片《红楼梦》；以及1980年由傅超武导演，李炳淑主演的京剧神话片《白蛇传》，1981年由刘琼导演，胡芝风主演的京剧神话片《李慧娘》，更是成为代表戏曲艺术影片最高水准的里程碑式的作品。
北京方面的戏曲艺术片创作比上海起步稍晚，但到60年代以后，也不断有精品佳作问世。如60年代初由崔嵬、陈怀皑联合执导的京剧艺术片《杨门女将》、《野猪林》、《穆桂英大战洪州》；1964年由郭维导演的京剧艺术片《铡美案》；以及1979年陈怀皑导演的京剧艺术片《铁弓缘》，1980年由谢添导演的豫剧艺术片《七品芝麻官》等，同样也是让戏曲电影享誉全国的极品之作。在京沪两地戏曲艺术片的相互攀援，彼此呼应当中，戏曲艺术片创作也呈现出京、海两派不同的艺术风貌。简单地说，京派戏曲片更为注重传达舞台表演的神韵，而海派戏曲片则更侧重以电影视听语言对舞台表演的提炼和升华；京派戏曲片长于武戏，“做”、“打”的功架出神入化，海派戏曲片长于文戏，“唱”、“念”的技法巧夺天工；京派戏曲片多表现历史人物，海派戏曲片更青睐民间神话；京派戏曲片擅长北方剧种的豪放与华丽，海派戏曲片更钟情于南方剧种的婉约和细腻。
除此之外，京海两派戏曲片还有一个重大区别，那就是京派戏曲片大多集中出自崔嵬、陈怀皑、谢铁骊、谢添、吴祖光等导演的手笔，体现出比较浓郁的个人风格，而海派戏曲片则有大批殿堂级艺术家加盟。从50年代到80年代，但凡海派影坛数得出的大师级导演，大多都有戏曲片的创作履历。如孙瑜、吴永刚、桑弧、黄佐临、石挥、陶金、应云卫、刘琼、顾而已、徐韬、杨小仲、岑范、傅超武、谢晋等等。这支强大的创作队伍为海派戏曲片造就了一种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兴旺局面，使得海派戏曲片不论从出品数量还是风格流派的多样性方面，都形成了自身独特的优势。
中国戏曲电影30年的繁荣对于继承国粹发扬传统起到了无可比拟的作用。我们这一代人，在30岁之前，基本没有进剧院看戏的经验，我们对于中国传统戏曲那一点有限的常识，大多是拜戏曲电影所赐。在我们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还能有幸在影院中看到梅兰芳、张君秋、盖叫天、周信芳、筱文艳、严凤英、马师曾、红线女等前辈名伶的音容笑貌，欣赏到他们脍炙人口的经典唱段，感受到戏曲传统的强大魅力。这也许就是电影的别一种功能，除了制造世俗神话之外，它是不是还能在保存文明薪火，记录经典文化的维度上有新的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