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叶落归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本想写一些文字,谈谈对这部片子的感受。但仔细想想,又似觉得无话可说。是啊,像赵本山饰演的这样一位身份卑微的民工,与我们的日常生活又有什么关系?我又凭什么对这样一部民工题材的影片说三道四呢?我打算放弃,可是,这些天,影片中郭涛他孩子吟诵的那首诗句却始终在我的脑海久久萦回,以至于每每四周寂静的时候,耳畔都能隐约响起那稚嫩的童声:
如果我的祖国是一棵大树,
我就是一片树叶,我摇啊摇,
我真快乐!
我猜,在我的心中,肯定有一种下意识的情愫,无声无息间被这部影片轻轻地撩拨着。否则,我这个与影片那种人生毫无瓜葛的人,何以会在心中对影片的种种有所牵挂?
赵本山为大家呈现了一个义友形象。在影片中他朴实的像一砣泥巴,背负着亡友的尸身,在漫漫无际的路上,向着亡魂故乡的方向走啊、走……然而,苍天之下,乡关何处?脚下的路越长,到达终点的距离就越遥远。最后,乡关终于在望,但却訇然变为眼前的一片断壁残垣,唯有蓝天白云不变,浩浩江水长流。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这是一种让人低徊惆怅的乡愁,是一种在无迹时光中感受良园颓败的丧家之痛。显然,片名中落叶归根的“根”和这里所谓的“家”,都不应该被解读成影片中某个具体人物的出处,它们都是一种抽象的文化符号,象征着正在现代化激流中渐渐消隐的传统乡村中国。
看片时,我有一个困惑:张扬何以要把原本贫瘠苍凉的西部乡村拍的如此美丽壮观。假如人们了解现实中的西部乡村,就会明白,这决不是一种现实主义的显影方式。那么,导演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拍法?当我把这些田园美景与上述抽象的乡村中国概念联系在一起回味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过来。所谓“良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居”,或者“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游”,说的大概正是言中之意吧。赵本山背负着亡友的尸身,离开了城市,回归了乡村。然而,从他身后渐次退却的那些象征着“心灵之家”,或者“文化之根”的乡村景象,在剧情中就如同舞台的活动景片一样,它们在赵本山身后一幕幕地变换,与他一次次地擦肩而过。仿佛在告诉人们,“家”既始终在他的脚下,却又是一个永远也无法达到的彼岸。
在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中,我们逐渐背离了传统的精神家园。我们掌握了“功利”,却忘却了“仗义”,学会了“变通”,却出卖了“执守”。有一天,当我们感到要向赵本山那样“落叶归根”的时候,却发现故乡已经退居到一个遥不可及的历史远景当中。于是,在当代人文情怀中,便暗自滋长了一种“文化乡愁”,它从一个侧面折射出潜隐在当代中国文化中一个内在悖论:现代化抑或是田园牧歌式的乡村文明?
这个天问式的自诘,大概与现实中所谓的“民工关怀”或“下层体验”没有太多直接关系。换言之,这部影片不是一部关于民工生存的寓言,甚至可以说,它从本质上与民工的现实无关。它凸显的实际上只是张扬作为知识分子自身的一种“文化乡愁”。从这个意义上看,张扬又回到了《洗澡》,回到了他的父辈——中国第四代导演。
80年代,第四代导演也常常纠缠于这个话题,他们借助一种乡村与都市的对峙来表达自己对乡土文明的无限眷恋。一面是对现代化的激情期待,一面又是对乡村中国的款款回眸。这种欲进而退的犹疑和彷徨,正是一个世纪以来,中国近代知识分子所共同面对的一种整体性文化焦虑和精神分裂。
尽管都市作为一种影像象征,在《落叶归根》中几乎全场缺席,但在基本文化态度上,张扬依然在重走父辈的道路。前面,我曾经自问,影片中究竟有什么东西与我相关?我想,相关的就在这里,因为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一种无奈的“文化乡愁”。这是整个21世纪中国知识分子无法摆脱的一种精神宿命。
如果我的祖国是一棵大树,
我就是一片树叶,我摇啊摇,
我真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