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续前)
正是这种对自身性别身份的游移不决,才在故事层面形成了正行的动作发展线。高中时期的正行,逐渐发现于自己内心深处,有一股对守恒不可遏制的脉脉情愫,于是他开始不断试图从守恒的视野中逃离出去。这种逃离代表了正行对自身性向的一种拒斥和否定。但当他品尝与慧嘉的初吻的时候,又无法感受少男少女之间通常所见的爱的激情。他无奈地扔掉耳钉,以此来象征性地拒绝长大……此时,在正行的本我与超我之间,便开始出现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在与守恒的相处中,他一方面用不断的拒绝来压抑自身的情欲,另一方面又试图通过与守恒的妥协,来平衡自己对他的款款深情。这场去留不忍的艰难抉择,使这位少年的内心充满了青春的感伤和成长的灼痛。
与之相比,守恒则更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在故事开头,守恒与正行结成“死党”,乃是源自一种成人(老师)的规定,这恰好排遣了守恒因拒绝成人规范(校规、纪律、行为礼仪等等)而导致的孤独和寂寞,让他初次感受到来自同性情谊的满足和欢愉。在一次考试中,守恒得了33分,正行得了67分。成绩的“退步”在正行看来未尝不是一种耻辱,而在守恒看来,它却构成了一种不无圆满的体验,这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欢欣:“正行,我们两人的分数加在一起,刚好是100分!”
进入高中和大学以后的守恒,依然对正行不弃不离,即使在遭到正行多次推诿和拒绝之后,他依然一如既往,在每个早晨喧闹地催促正行起床。这是他一种特有的拒绝长大的方式,试图以维系童年的“死党”关系,来回避进入成人的队列。如果说正行对守恒的拒绝,意味着一种对成人秩序的屈从,那么,一旦守恒接受了正行的拒绝,也就意味他自身少年时代的终结。对此,他也选择了逃避。然而恰在此时,慧嘉闯入了他的生活。由是,他的人生也开始出现裂痕,在一种彷徨和顾盼中,体验着成长或是停滞的选择焦虑。
守恒与正行的肉体性爱,其实是他俩对长大成人一种最顽强的拒绝形式。但是性的满足依旧无法遏止少年的成长。他们争吵、他们打架,他们向对方喊出心里的秘密……然而,此时他们置身于黎明的海滩,青春正像渐次退却的海潮,以及正在初露微曦的天光,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于是,一股无奈的惆怅,两行苦涩的清泪,伴随着阵阵青春丧失的刺痛,便一股脑儿钻向人们心尖,让少年的灵魂如同侵晨的天际一样空空荡荡……。
与侯孝贤、杨德昌、蔡明亮的青春片相比,《盛夏光年》更加彰显了一种感性的力量,以至于不由得让人感到一种理性的乏力。这是一部需要用心去洞察的成长的镜像,任何冷静的剖析都会让那脆弱而纤细的情觞变得支离破碎。谁说青春的伤不是伤,青春的痛不是痛,所谓“少年不识愁滋味”,不过是传统父权语境中,成年世界一种老气横秋的自恋而已。而青春的创伤体验,之所以让人低徊无语,往往在于总是伴随着一种不可逆转的永久丧失。对此,除了让光阴去抚平青春的痛,我们实在别无选择。
“余守恒,你知道吗?其实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同。只是我不够勇敢,不敢与你为伍……如果当时的我,能勇敢地对老师说我不愿意,那现在的我,又能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呢?”
是啊,在生命的延续中,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在失去什么?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填补生命的缺憾,但人生却因残缺而美丽。而这,正是一部好电影的价值所在,它能让那些浸淫于现实中的幸福和满足的人,蓦然发现那不过是一幕虚幻的镜像,而在他真实的生命历程中,伤痕其实无处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