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发表于下周《中国电影报》
香港影片《每当变幻时》故事始于1997年7月，终于2007年，在时间上刚好对应着香港回归后的这十年。但影片并未正面描写这段历史，而是把它作为剧情展开的一个宽泛背景，用来映衬和呼应女主人公阿妙和她身边那一群混迹于香港社会底层的菜市佬们十年来的悲欢人生。
这群小人物身份低微，在世事沧桑中饱尝造化的多舛与无常，但他们也不甘被命运捉弄，而是用各自或喜或悲的方式与命运展开角力和周旋。显然，故事的重心并不在历史本身，而在于摹写特定历史过程中人物情感、态度的变化和发展。但这些人物又都不是抽象的、空疏的，而是被放置在一个不断变幻的具体时间过程中。影片用反复出现的日历特写，为观众标明了剧情的若干时间节点与真实历史时空的对应关系，并用这样的方式，将一种甜酸苦辣的个人生命体验与香港回归十年的宏大历史结合起来。
影片百分之八十的场景都集中在香港庙街菜市“富贵墟”当中，这个特定场景正可以被看成是香港十年的缩影。在周围林立高楼的合围中，孤零零的富贵墟像座城中的孤岛。它的每一步变化，仿佛都对应着香港命运的整体更迭。而菜市佬们对富贵墟的留恋和执守，也象征着香港市民对自我既有身份和历史的认同和坚持。
在富贵墟的菜市佬当中，既有随遇而安，得过且过，梦想着“富贵墟千载不变”的老一代，也有像阿妙、“猪肉佬”这样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他们中有的人奋发努力，有的人碌碌无为，但他们都面对着共同的命运。中国人有句老话叫作“人算不如天算”。尽管阿妙最终达成了自己的人生计划，在30岁前还清了老爸欠下的赌债，走出富贵墟，摆脱了作一辈子“菜婆”的宿命，但这个过程也让她付出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代价，包括几次与自己期待的爱情擦肩而过。
影片对菜佬们的抗争也不乏调侃和自嘲，这是香港电影特有的一种“港产幽默”，一面是闹剧般的滑稽和戏谑，一面又是笑中带泪的感伤、惆怅与顾影自怜。就像阿妙、鱼佬他们乱哄哄地搞起菜市改革，最后一败涂地那样，人们在经历兴奋、癫狂和混乱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依然一无所有。于是他们悲观、彷徨，最后还是得擦干眼泪，重新面对变幻莫测的人生和未来。
这就是香港人对于自身历史的一种集体记忆，尽管他们有些无奈地在与命运的对峙中学会了与时并进，但依旧梦想着重现富贵墟昔日的繁荣。然而，富贵墟清拆的命运就像香港殖民史的终结一样不可更改，人们不得不在一场盛大的“表演”结束后一字排开，向富贵墟的最后存在行礼致敬，并以此向自己的过去挥手告别。
百余年来，一种强烈的宿命意识始终伴随着香港文化的潮涨潮落。这种宿命，也就是个人面对命运的一种无常感，乏力感。因为香港的前途始终被某种外力所左右。虽然香港人勤劳、执着，却每每被裹挟于命运的漩涡无力自拔。当一个人完全无法把握自己未来的时候，一种生命的飘忽感、宿命感便会如影随形地与他纠缠不清。影片探讨的正是香港人面对无常命运时的这样一种人生态度。无论是选择抵抗、顺应、还是逃离，也不论是悲情、感伤、抑或自嘲，总之，时过境迁，人也必须学会忍耐、适应和变通。
象征着香港殖民时代的富贵墟已经成为历史陈迹。而阿妙在面对自己人生的种种丧失之后也对镜头露出了一道神秘的笑容。大概这也可被看作是香港人作别历史的一种复杂态度。那粲然的一笑，究竟是出于一种对历史重负的解脱，还是面向未来的一种乐观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