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在刚刚落幕的威尼斯电影节上,李安导演斩获“金狮”。至此,华语电影已经连续3年捧走威尼斯电影节最高奖项。为此,博主(前海一支剑,以下简称前海)于前天(2007年9月13日)接受了新华社记者(以下简称记者)的电话采访,就与此相关的问题表达了个人意见。
记者:在这次威尼斯电影节上,李安导演的《色·戒》获得金狮大奖。不知您是否看到消息?您对这次获奖有什么评价?是否可以认为这是最近几年华语电影创作取得成就的一个标志?
前海:我已经听说了。我认为任何作品获得任何奖项都有一定偶然性。这次李安获奖,我觉得应该从不同方面来评价。一方面,如果说这次获奖的确代表了国际电影界对华语电影近年来创作成就的一种认可。那么这种成就首先表现为华语电影正在逐渐获得,或者说正在强化自身的一种跨文化沟通能力。
记者:怎么来理解这句话呢?能否具体说一下?
前海:也就是说,过去中国电影与国际影坛或者其它国家、民族在文化沟通和相互理解方面有一些距离,也有许多差异。但是近几年,这种距离越来越多地被跨越,被拉近。说得更直接一点,中国电影与国际影坛越来越多地接轨了,中国文化,中国电影,越来越多地被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观众和消费者所接受和理解,中国正在越来越深入地融入世界,成为国际文化的重要一员,并且是能被其他民族和国家所认可和接纳的成员。
记者:那么您怎么来评价《色·戒》这部影片呢?
前海:《色·戒》我还没看过,没法说。但是,我想李安导演在跨文化沟通方面有他的优势。李安和贾樟柯代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电影表达风格。李安在融合东西方文化价值,在电影的跨文化、跨区域制作方面一向比较擅长。他早期的影片,像《推手》、《喜宴》、《饮食男女》都有这样的特点。他甚至可以完全站在西方的立场上拍商业片,如《绿巨人》、《冰风暴》、《断背山》等等。华语电影导演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多。但贾樟柯、王全安他们不一样,他们更擅长刻画中国社会和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所遭遇的种种困境,表现当下中国人的生活和精神现状。相比较起来,李安的电影是一种跨国的,跨区的电影,而贾樟柯、王全安的电影更具有本土色彩。当然他们背后也有跨国资本的介入,我是说从内容上,基本价值观上看,他们两人的电影显得更本土化一些。我想《色·戒》应该也是一部典型的跨国、跨区域的影片吧?它的创作团队是跨区域的,来自台湾、香港和中国大陆,它的投资和制作班底也分别来自中国和好莱坞。近些年来,这种跨国、跨区域的制作是一种明显的趋势,已经产生了许多有影响力的大作品。作为一名华语导演,李安迎合了这种“跨界”的趋势,并且得到了世界性的认可,这种认可让中国文化成为一种可以被理解的对象,而不再像过去,中国只是一种神秘的、遥远的象征。所以我说,华语电影在与世界电影潮流同步方面有了公认的成绩,它获得了一种跨文化的沟通能力。
记者:您刚才说,这次李安获奖还可以从别的方面来评价?
前海:我的意思是,某一个导演,某一部作品在国际上获奖,不一定与他所在的国家或地区的电影整体创作水准,甚至电影工业发展直接对应。就像我开始说的,这种获奖带有一定的偶然性。比如说,伊朗导演阿巴斯得过许多国际大奖,这是不是说伊朗的电影工业很强大呢?台湾导演在国际上也有很好的成绩,但你能说台湾的电影工业很强大吗?所以我认为,这次李安获奖,对他个人的意义可能要远远大于对于整个华语电影,或者中国电影工业的意义。我们应该现实一点来看这个问题,中国电影还面临许多困境,难道会因为几个华语电影导演获奖,这些困境就解决了吗?现在国产片没人看,这是现状,难道几个导演在国际上得了奖,大家都到电影院去看电影了吗?所以,获奖是获奖,现状是现状,前者对后者当然有影响,但它毕竟无法改变现状。
记者:也就是说您并不认同“华语导演连续三年斩获金狮代表着华语电影已经十分繁荣”的说法,对吗?
前海:对,我不同意这种说法。相反,华语电影还面临许多问题,只有靠我们自己一个一个去解决,这个需要时间,需要智慧,也需要耐心。一部影片获奖不可能一下子把这些问题全解决掉。李安获奖会对所有华语电影工作者产生一种激励和鼓舞,但事情还要靠我们每个人一步一个脚印地来踏踏实实地做。
记者:您刚才说李安得奖的个人意义大于对于对整个华语电影的意义,那么您是怎么来理解这次获奖对李安的个人意义呢?
前海:我刚听到李安获奖的消息感到非常惊讶,他不是才因为《断背山》得过奖了吗?这次又得了,这种情况很难想象。因为国际电影节评奖都有一个文化和地区,对艺术家个人的平衡问题。今年这个奖给了亚洲导演,明年大概就会给南美或欧洲导演。当然这种平衡也不是绝对的,也要和具体影片的质量结合起来考虑。李安能接连两次得奖,我认为这足以证明他在国际影坛的巨大的影响力。在这里我想祝福一下他。你看,在国际最重要的电影奖项中,只有戛纳的金棕榈他还没得过,我祝愿李安导演以后再有机会拿到这个奖。这样,他就成了迄今为止唯一一位“大满贯”导演了。在我印象中,世界电影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位导演有过这样无与伦比的获奖纪录,我祝愿李安导演成为这方面的国际第一人。
记者:有人说威尼斯电影节比较倾向于亚洲电影或者中国电影,这次评委会主席又是张艺谋,这种倾向性可能更明显。您怎么看这种说法?
前海:你说的这种倾向性不能说没有,但如果说它对李安获奖能起什么决定性作用,大概就有点言过其实了。世界上所有电影节都有自己的倾向性,也没有谁能做到绝对客观,绝对四平八稳。我觉得欧洲某些电影节对亚洲电影情有独钟,这本身也与亚洲电影近年来创作水平的提高有关。欧洲的主流文化倾向一直是与美国的文化一体化,文化全球扩张相对抗的。他们主张多元文化,尊重文化的个别性。在向世界推广这种价值理念的过程中,他们自然需要文化上的同盟者。亚洲文化正好适应了他们的这个要求。当然,亚洲在文化上与欧洲结盟,并不意味着亚洲的“脱亚入欧”,而是保持了自身的文化的独特性、个别性。特别随着亚洲各国,比如中国、韩国、印度等经济实力的增强,这种文化独特性就可以得到更多的表现机会。所以欧洲文化节认为亚洲文化也许是与他们合作对抗美国文化全球霸权的盟友之一。有时候欧洲对亚洲文化的颁奖,可以被看作是两者结盟的一种象征形式,但是,我认为这只是在宏观文化战略层面才有意义,如果讲到评奖的具体操作环节,我想这样的做法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道理很简单,任何评价都有规则,都要讲究公正、公平,都要听取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评委的意见。张艺谋出任评委会主席,只有积极维护这个基本原则才对电影节有利。他可能会设法说服其它评委接受他的意见,但应该不会刻意去为某人拉票吧。
记者:您怎么看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空手而回呢?
前海:我没看过这部片子,不好说什么。但是,正像我前面说的,一个导演在国际电影节上得奖与否,都是很偶然的,没有人敢说我这次去一定会拿奖回来。所以我觉得姜文没有得奖很正常,并不代表他的影片不好。
记者:但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为姜文感到遗憾呢?
前海:这大概是人们的一种心态吧,大概他们对姜文期望值很高,希望他能得个什么奖回来。我觉得这种想法没什么不对,但有些时候我们也应该平心静气地来看待某些问题。姜文毕竟导演的电影有限,大概就三部片子吧。论经验、论实力,论国际影响力,都还不足以与李安相提并论。你可以说他是一个有才华的导演,但这种才华主要还是靠作品表现出来。他的作品原本不多,但有些人就说他如何如何,甚至把他捧为电影天才,这种说法可能不太有说服力。
记者:最后,请您概括一下您对这次李安获奖的感受。
前海:怎么说呢?我觉得中国电影在国际上获奖,往往被人们赋予许多与它自身完全无关的意义,比如总要跟中国的影响力上升,经济快速发展,国富民强联系起来。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80年代,中国女排得了五连冠,全国上下一片沸腾。现在女排再得冠军,或者被淘汰,人们为什么不像过去那样关注了呢?因为它身上那些被附加的意义已经不存在了,得不得冠军就变得无关紧要了。电影是同样的道理。我们还是应该用平常心来看待这些所谓国际大奖。假如中国真正是一个电影强国,不得奖你也是强国;但如果我们自己有许多问题,就算再得奖,这些问题也还存在。我们的注意力还是更多集中在解决现实问题上面比较好,得奖固然让人高兴,但如果让得奖冲昏头脑,恐怕就会适得其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