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概在今年6月份,李行的名字第一次被列入纪录片《大师谢晋》的采访名单。那时候我想,我们总不可能去台湾,不知他老人家何时能来大陆?到了8月中旬,上海文联的唐主任给我电话,说10月份的金鸡百花电影节上将举办一个“李行电影研讨会”,让我准备发言稿,并负责去搜集由李行导演本人指定的7部展映影片。
想想认识李行,还是9年前在重庆的金鸡百花电影节上。当时举办了一个抗战电影研讨会,李行导演专程赶来参加。在那次会上,我师兄,北京大学教授李道新做了一个关于重新评价抗战电影的发言,受到李行激赏,邀请李道新参加了后面在杭州、台北举行的一系列活动。我原以为,那次他没有对我形成什么印象。因为我当时遭遇车祸不久,头上还缠着纱布,有点自惭形秽,凡事都躲在人的后面,不愿与人多交流。
然而让人吃惊的是,03年再次见到李行导演的时候,他竟脱口问我:“你的伤全好了,有没有落下后遗症?”这话让我感到温暖,又有些吃惊。03年这次是在年底的11月份。我所在单位主办了一个题为“谢晋与20世纪中国电影文化”的学术研讨会,意在为谢晋导演庆祝80华诞。我问谢晋准备请哪些人。台湾方面,谢晋只说了两个人,李行和白先勇。记得我通过传真给李行导演发了邀请。很快收到李行导演的一封亲笔回函,大意是时间不凑巧,因为已经有了其他安排,怕没有时间参加谢晋老爷子的祝寿活动了。信中,除了对此表示歉意以外,还用详尽的笔墨,追朔了他与谢晋相识、交往的点点滴滴。这些内容对当时的我来说还显得非常稀奇、珍贵,便私下里把这封信小心收藏了起来。
开会那天早上,天下起了小雨,会场所处位置一般人不太熟悉。作为会议主办者,我很担心有些来宾找不到会场,便带了一群学生到门口接人。没想到李行竟也出现了,穿了一身黑色呢料西服,打着一条鲜红的领带,面目白皙,神采奕奕。我陪他步入会场的时候,便发生了前面说过的问候我伤情的一幕,让我感到有点惶恐。李行说,本来不打算来了,但想到与谢晋这么多年的交情,不来有点说不过去,还是改变计划,专程飞抵上海。
这次是我们第三次见面。这次苏州金鸡百花电影节,什么都好,就是与会嘉宾住的宾馆太过分散。我住在市中心的南园国宾馆,谢晋住在新区的建屋新罗酒店,李行则住在索菲特大酒店。因为这次要进行电视采访,必须要有地方架设照明设备。原本我们打算借用谢导的大套间的客厅,可事到临头谢晋老爷子却改变了主意,不让我们用他的客厅,而让我们自己找地方。幸亏建屋新罗的董老板比较通情达理,把自己住宿和办公的套间借给了我们。
25日傍晚,李行到了建屋新罗以后,制片人张惠芳向他抱怨说,谢导说话不算数,害得我们折腾了半天。李行却帮他的老朋友开脱,说,你们在他房间采访,让他去哪里?如果他在里面,被采访的人在外面,人家谁还会畅所欲言……?看看这话说的多有水平!多有说服力,看来知谢晋者,非李行莫属。
没想到这天采访十分不顺,开始是布光十分麻烦,调整了半天,后来保险又烧掉,请来酒店电工重新接电。李行老爷子在里间干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但这对我来说却是一件好事,能有更长时间与李行导演好好聊聊。我们的话题自然又落到他与谢晋的关系上面。李行告诉我说,第一次听说谢晋是80年代末,有一次,台湾著名导演白景瑞从大陆回到台湾,看见李行,很兴奋地告诉他,大陆有个谢晋,拍片风格与你酷似。处于好奇,李行让人从香港找到谢晋的《天云山传奇》、《牧马人》和《芙蓉镇》。自己看了也不免有些吃惊,天下竟然有两位素不相识的导演风格如此相似!
后来,1992年谢晋导演赴台湾访问,第一次见到李行,两人一见如故,彼此在对方身上发现了更多的相同点。比方说,两人都有点耳背,说话都是大嗓门。稍有不同的是,谢晋是左耳朵背,李行是右耳朵背,两人说话,必须李行在右,谢晋在左。否则就互相不知所云了。
这让我想到前一天晚上,在金鸡百花电影节开幕式上的情境。李、谢二人的座位刚好在我前面,可惜两人位置反了,李行在左,谢晋在右。刚好处在各自耳背的方向,再加上开幕式上的音响骇人听闻,尽管两人说话都声嘶力竭,还是各自不得对方的要领,东一句西一句的,李行说到这里,豪爽地大笑道:哈哈哈……你看看我们俩,像不像“两老儿辨日”!
还有一点,李行和谢晋都是嗜酒如命。李行说,早年他的酒量也不输给谢晋,只是年纪慢慢大了,前些年又得了慢性前列腺炎,只好尊医嘱把酒戒除了。谢晋除了耳聋,身体别无他恙,自然拒绝戒酒。记得去年底,在徐家汇一家餐厅给谢导祝寿,我端了一杯红酒,去给谢导敬酒,没想到竟受到他一顿奚落。他盯着我手里的红酒,极为鄙视地大声嚷嚷道:“你给我滚一边去,你那个也叫酒吗?回去换成白的再来!”没办法,我只好回去换酒。平时从不饮酒的我,只不过是出于礼节,没想到却遭此呛白!
当天晚上,我们结束了对李行的采访,到餐厅用餐。正好碰到谢导在那里与朋友推杯送盏。看到我们来了,摇摇晃晃地举着一瓶茅台,来给剧组的年轻人敬酒。我让服务员拿了杯子,让大胃、小A各自斟满一杯,当着谢导的面一饮而尽,谢导这回大概比较满意,笑了笑便步履飘飘地回到他的座位上去了。此时的大胃和小A早就被吓得面如土色,他们万万没想到,谢老爷子会专程过来给他们这些小不啦子敬酒。
李行和谢晋为人同样性急如火、嫉恶如仇,脾气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会张嘴骂人。谢晋的几个女弟子,私下里给谢导起了个外号,叫他法西斯导演。我问李行,有没有人人这么叫您。李行笑呵呵地说,那倒没有,不过在台湾电影界,怕他的人也不在少数。我又问,假如你们两人性格都这样火爆,若是合作起来,不是很容易发生纠纷吗?
李行听了又哈哈大笑,说,我们俩一定不能合作,那样非打起来不可。你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打过一架了。有那一次在上海,谢晋导演用自己的车送李行外出办事。一般情况下,谢晋导演习惯坐在后座,这天,为了表示对李行的尊敬,谢导有意坐在前面副驾驶的位置上,让李行夫妇坐后座。李行说什么也不肯,对我说:“谢晋长我7岁,他是长兄,我是老弟,怎么能乱了辈分和规矩”。其结果,连个老人又像小孩一样,在车外边彼此抓扯起来,推推攘攘,让旁观者笑倒一片。
两人个性上的相似,最终决定了两人在对待生活、对待历史、对待文化、对待电影方面的许多共同点。92年谢晋访问台湾时,李行让他看自己影片《唐山过台湾》。看完以后,谢晋对在座的人说:“这个片子的风格跟我的太像了,假如把字幕上李行的名字换成谢晋,没人会发现!”李行也说:“要是把《芙蓉镇》导演换成李行,恐怕也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相似性,按照李行的话说,就是“李行即谢晋,谢晋即李行”。
这个题目,原本也是我准备在26日上午“李行电影研讨会”上的发言内容之一。可惜,这场研讨会时间太短,中间意外出席的名家也太多,大陆的谢飞、郑洞天、台湾的焦雄屏等,原本都没安排他们发言,最后主持人王晓棠不得不把我发言的机会让给了别人。听人告诉我,李行还特为要求王晓棠安排让我发言,但因为人越来越多,王晓棠没能满足他的要求。其实我自己并不感到遗憾,因为毕竟前一天晚上,我独自与李行导演交谈了将近3个小时。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到会的所有专家都可以享受到的。
那么,会上我到底想说什么呢?我的中心是,谢晋和李行,是20世纪中国现实主义电影的双臂。他们二人,都自觉传承了中国文艺文以载道、厚德载物的伦理传统,以一种温情的、人道主义的视角考察处于历史、社会变迁过程中的平凡人生。所不同的是,谢晋的现实主义更具有批判和反抗的“愤怒姿态”,而李行则更显温柔敦厚,对待现实困厄的态度也更加宽容和隐忍。相比较起来,谢晋的现实主义更接近西方十八、十九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而李行的现实主义则更为明显地体现了中华传统文化中的“仁者爱人”的“恕道”精神。
两者的这种差异,自然与李谢二人各自的生活经历与人生遭遇有关。谢晋从50年代起,就不间断地经受各种政治磨难,历经坎坷,矢志不渝。而李行的人生相对比较平和,接人待物更多了一份儒家谦谦君子的豁达和雍容。恰恰是两人现实遭遇的这种差异,为二人赋予了美学风格的独特性。相对于整个20世纪中国电影文化来说,这种独特性的获得,正好显现了现实主义美学在中国电影中的两种不同走向。
以往,我们了解的现实主义,更多地集中在《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样的批判和反抗,要不然就是《李双双》、《今天我休息》那样对现实的浪漫化和诗意化。在大陆,至少像李行《秋决》、《汪洋中的一条船》那种坚韧、忠信和温情现实主义并不多见。过去台湾有些学者对李行的“健康写实主义”提出批评,认为“健康不写实”,“写实不健康”。实际上,这种论断恐怕无意间还是在以十八、十九世纪的英美批判现实主义作为价值参照系。
从中国文化的现实看,李行的健康写实,实际上对中国和谐文化的建构具有独特的启示意义。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文化过多强调了冲突、斗争、反抗和批判,这与中国内忧外患的历史语境息息相关。但换个角度看,这种冲突、斗争,正像复旦大学陈思和所说的那样,让中国近代文化染上了过于浓厚的战争色彩,以致于在现实中形成了某种非黑即白,非正即反的二元对立思维模式。
其实,如果我们多看看李行的温情现实主义,也就会发现,现实中人的许多困境,不一定非要用斗争和冲突才能解决,有时候退让、隐忍、宽容、和解也是知人论世的别一种途径。可惜,从大陆的文化历史经验来看,可能人们更容易认同谢晋,而将李行归为某种文化犬儒主义。然而恰恰是这一点,对于大陆文化界来说,李行更加显现出了他的独特意义。
我认为,我的这个观点,即使在名家云集的研讨会上也应该会引起许多人的共鸣。可惜,这次没有能够得到发言机会。只好以后以书面的形式,发表于报刊之上,以此来表达对李行导演的理解和认知了。
25日结束对李行的采访时,我问李行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假如有机会与谢晋导演合作拍片,他最想合作的题材是什么?李行说,这个他们早就想好了,从1992年说到现在,已经15年了,一直没有实现。他们想拍的题目是“母亲”。谢晋在大陆拍,李行在台湾拍,然后合成一部完整的影片。李行特地向我强调,我是说我们两人各拍各的,最后合到一块。不是说一起拍,那样,你们就会看到我们两个老头子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