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中旬,谢衍告诉我,威尼斯电影节主席马克·穆勒到上海来了,邀请谢晋、谢衍父子共进晚餐。谢衍让我一起参加。不巧的是,那几天刚好在湘西出外景,没能赶上这顿大餐。马克·穆勒这次是专程赶来参加第16届金鸡百花电影节的。这个留着花白络腮胡子的“老头”其实年龄并不大,一口中文说得甭提多哏儿了。以前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他,但没见过面。第一次面对面打交道是在06年元旦。当时上海东方电影频道搞了一个庆典,把我也叫去了。
那天我看到马克被人簇拥着入场,和上海市委宣传部以及文广集团、上影集团的领导坐在一桌。我不敢去跟大人物们凑热闹,就随便在后面有熟人的地方坐了下来。到颁奖的时候,主持人忽然宣布,将“最佳专家观众奖”这么一个莫明其妙的奖颁发给我。从这个频道建立以来,我参与过无数次他们的活动,包括栏目策划、接受采访、现场录播等等,从没问他们要过一分钱的酬劳。倒不是我假装学雷锋,而是因为频道里从制片人到编导、记者有许多都是过去的学生、朋友,大家出来混,彼此互相帮助,想来也是应该的。为这点事就开口要钱,就显得做人不那么地道了。
因为事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被叫到名字还没反应过来,就让人连拉带拽扯到台上,从邬郡梅手上稀里糊涂地接过了一张巨大无比的镶着镜框的证书。下得台来,主桌的几位领导礼节性的站起来跟我握手,他们旁边的马克·穆勒也浑水摸鱼地跟我握了一把,嘴里说了几句祝贺的话。但我敢保证,那一刻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干嘛的。
在这次金鸡百花电影节上跟马克见面,是谢衍一手安排的。他说,马克知道我父亲很多事,交往也很久了,你去采访一下他,说不定能得到许多新鲜的东西。到了苏州,得知马克与李行老爷子同样住在索菲特酒店,我们便在晚上赶到马克的房间。
马克很热情地迎我们进去。面色有些憔悴。他耸耸肩,无奈地说,这几天睡得不好,事情太多。趁着摄影师和灯光师架机器布光的空档,我对马克说了上次上次跟他握手的事,他表情很不好意思,说已经不记得了。我说没关系,记住这是我们的第二次握手就行。
“啊!《第二次握手》?那是一部中国电影的名字”老头猛不丁地像发现什么宝贝一样兴奋起来,也不知怎么就忽然联想到这部70年代末又谢芳和康泰主演的老电影。这一刻,我承认有点被他镇住了。假如在课堂上向电影学专业的硕士生提起《第二次握手》,我敢说99%的人连这部片名都没听说过。老头对中国电影的熟悉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我们分头落座,采访也就顺带着从这个话题开始了。第一个问题,我问他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中国电影感兴趣,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说谢晋这个名字的。马克说,他的专业是东亚史,“文革”期间曾在南京大学历史系学习中国历史。那时候,因为耳濡目染,他一度对样板戏很有兴趣。有一次,他看了一部样板戏电影,叫《磐石湾》,感到很不同寻常,于是就记住了导演谢晋的名字。
我问他,为什么会对《磐石湾》特别有兴趣?他却反过来问我,你看过这部电影吗?(我靠,我当然看过啦!我是谁啊?假如一百个中国人里有九十八个没看过这部片子,我就刚好是那两个看过的人之一——这是我当时的心理活动,出于礼貌,当然不能说出来)马克点点头,很兴奋地向我描述起影片结尾岩洞里的那场打斗戏,他说,这几乎与你们中国一出非常著名的传统京戏一摸一样。我接上他的话说,“你是指《三岔口》?”……老头好像又被我震了一记,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说,“你知道这出戏?”
(我靠,又来了。这老头大概今天遇见对手了。估计他在中国跟很多人聊起过这些话题,大概别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才助长了他用这样一种如同给小学生上课一样的心态和口吻来与我对话。)我说:“我也注意到了《磐石湾》武打部分对《三岔口》的借鉴。演员用形体动作模仿在黑暗环境中的摸索、打斗,创造了一种非常独特的舞台表演程式”。马克说:“你说的很对,所以我当时觉得这个电影与一般的样板戏很不一样。文革原是要反传统的,可这部戏却完全回到了传统哪里。”
后来,马克又看了谢晋的《春苗》,更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甚至说,《春苗》是好莱坞工业化拍摄技巧与中国内容融合的最为杰出的电影之一。我接着又问马克:“你不觉得谢晋电影有太明显的政治倾向吗?”马克答道:“没错,是有很强烈的政治。但那只不过是一种故事的背景。谢晋从来就不是在正面写政治,他是在描写政治中的人,那些男人和女人,那些受苦受难者的情感和精神世界。”……“为什么西方人能理解这些内容,并被它们所感动,难道他们流泪是为了中国的政治?当然不是,他们是对弱者产生了同情,是为那些心地善良的小人物所感动。这就是人性,不管东方和西方,有一些人性是想通的。因此谢晋的这些影片才能被不同文化的人所理解。”
接下来我又提了一个有点复杂的问题。我说:“当你们西方人开始理解和欣赏谢晋电影的时候,中国国内却有人对它们提出了批评,认为谢晋电影是一种保守的儒教。您如何看待这种观点?”马克回答道:“我也注意到你说的这种批评。可是从我们的角度看,谢晋实际上在电影方面是很前卫的。他很有创造性”……“比如说,他的《黄宝妹》那种手法,就很像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他用纪录片的风格拍摄这部电影,他用非职业演员,他到真正的工厂里去拍摄……”“你看他的每一部影片,都有某种别人没有尝试过的东西,要么是主题方面的,要么是形式方面的,他给中国电影增添了很多新的内容和形式……面对这些东西,你难道能说谢晋是保守的吗?”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听说您准备在下一届威尼斯电影节上为谢晋导演颁发终生成就奖,能告诉我颁发这个奖的理由吗?”马克回答说:“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因为我的任职已经到期了,当然我会考虑再担任一届夏威夷电影节主席。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向我们电影节的董事会提出建议,向谢晋导演颁发终生成就奖,因为我觉得,我们能从谢晋电影中看到中国半个世纪甚至更长时间的历史。我们从谢晋的影片中看到中国的变化,特别是看到了中国人民精神面貌的变化。这种变化在谢晋的电影中是持续的,清晰的,它不像有些商业片那样,有时候会显得很模糊,甚至是歪曲的。谢晋的电影始终是和中国的历史在一起变化。这说明谢晋很忠实于历史,很忠实他的国家。我们认为,这正是谢晋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伟大之处。”
“当然,还有另一个理由,我们是想通过颁奖这种方式,让更多西方人了解和认识谢晋,并通过谢晋了解和认识中国的历史和文化。更具体一点说,我认为谢晋的电影作为中国和世界的一笔文化遗产,应该得到更好的保护。所以,我也想通过授奖的方式,引起人们对谢晋电影的关注,最好是有人能出钱,对他的那些电影胶片进行搜集和修复。我的意思并不是要对它们加以美化,而只是为了保持它们原有的面貌。因为我最近看到《红色娘子军》,那个胶片的颜色已经完全褪却了,显得很不自然。我想不论是中国人还是西方人,都应该为这种无法避免的损失做点事情。”
说句老实话,我听马克讲到这些,我心里感到非常欣慰。因为在不久以前,我们还打算为谢晋电影出版一套精选的DVD套装。可是这需要大量经费,并且有些影片的版权归属也是非常麻烦的事情。在重重困难面前,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今年,除了给老人家制作这么一部记录他生平和创作的纪录片以外,我们还编辑出版了一套六卷本的《谢晋电影剧作选集》。还有更大量的工作实际上是我们无力单独承担的。而马克·穆勒作为一个西方人尚且有如此的热心和责任,不是恰好印证了我们这些工作的价值和意义吗?关于谢晋的文献资料,我们中国人自己不去整理出版,难道都要等着像马克这样热心的西方人来为我们伸出援手?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马克原本越好了朋友一道外出用餐。我不便过多占用他的时间,于是我将随身携带的一套《谢晋电影剧作选集》赠送给了马克,并与谢晋影视公司总经理,我们的制片人张惠芳女士一道与马克合影留念(照片中马克手中抱着的,就是六卷本的《谢晋选集》。老头子得到这部书时的表情如获至宝,紧紧地把它们揽在怀里。)
在摄制组成员收拾打扫拍摄现场的空档,马克·穆勒在我们的留言本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意大利文):“我不知道所谓‘真实’在当今世界的确切含义,但我却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位中国的电影导演,正在追求从电影的真实中去发现人的真实——这个人就是谢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