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今年是国产贺岁片问世十周年。贺岁片成为一个被媒体关注的现象。本周，本人先后两次就贺岁片有关问题接受《解放日报》、SMG第一财经频道记者的采访。两位记者提问内容各有侧重，这里合并归纳如下：
记者：贺岁片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它的最早来源是哪里？
前海：我想，最早的“贺岁剧”应该是从19到20世纪西方戏剧上来的，英文叫作“Celebrated Drama”。本质上它也是一种通俗剧，英文叫Melodrama，也就是是18世纪英法资本主义革命以后，在一些欧洲城市市民中流行的一种通俗的戏剧样式。所以在欧洲一些国家，圣诞节之前，一些演剧团体会趁着过节的机会排演一些贺岁剧。一来为市民观众增添节日气氛，二来剧团也可以增加收入。甚至到现在也是这样，我们知道美国百老汇也有它的演出季，当然它们有没有贺岁档期我不知道。但是，上海大剧院不也是每年在春节前后都会邀请一出百老汇音乐剧到这边演出吗？这种传统后来大概被电影继承下来，最早的贺岁片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没有考证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中国大陆的贺岁片是从1997年冯小刚的《甲方乙方》开始的。这一点我想电影史学家应该是没有什么异议的。
记者：当时是不是受到香港贺岁片的影响才拍的？
前海：应该可以这样说吧。从80年代初开始，香港每年从圣诞到农历新年这段时间都会有贺岁片问世。有人说1981年由许冠文自编自导自演的喜剧片《摩登保镖》是最早成功的贺岁片。换句话说，这部影片打着贺岁的旗号投放市场，结果票房相当成功，从那以后人们逐渐接受了“贺岁片”的概念。这个说法是不是很准确，我也没考证过，权且当作一种解释吧。在我印象中，香港贺岁片拍得最多的应该是黄百鸣。他90年代初拍过一部《富贵黄金屋》肥肥沈殿霞和董骠演的，很搞笑，市场反响不错。后来90年代他又拍了《皆大欢喜》、《大富之家》、《金玉满堂》、《九星报喜》，加上其他人拍的《富贵逼人》、《福星高照》、《八星报喜》、《满汉全席》等等等等，这些都是所谓贺岁片。你看看这些片名，就会知道它们的内容，比如它们都是喜剧，风格是喜庆的、祥和的，故事呢大多是关于家庭亲情和阖家团圆的。中国人过节图吉利嘛，所以题目都是这种大吉大利，大富大贵的词儿。这种电影特别适合在节庆的时候放映，观众去看电影也能讨个吉利和喜庆。
记者：对的，冯小刚早期的影片都符合您刚才说的这些特点，比如喜剧、温情等等。
前海：是啊，刚开始冯小刚对香港贺岁片还有很重的模仿痕迹，比如《甲方乙方》，它几乎说不上是一部完整的电影，你看它的故事是一段一段的，有点像把春节晚会上几个不同的小品串在一起的意思。到了《不见不散》、《没完没了》才慢慢形成了自己的模式，比如男主角都是葛优，女主角一年一换；比如都是语言喜剧，有点说相声的味道；故事都是比较荒诞的；结尾都有一点温情等等。到2000年，也就是千禧年的时候，冯小刚的路子忽然变了，拍了《一声叹息》，情绪由喜转悲，主题由轻佻到沉重，与现实生活的关联也越来越紧密。这种转变，在后面《大腕》和《手机》里看得更清楚。《大腕》在故事结构上好像又回到了《不见不散》和《没完没了》但就影片和现实的关系来说，《大腕》显然针对性更强。如果说前面几部贺岁片还仅仅是个“故事”，那么从《大腕》到《手机》却充满了对现实的指涉、是一种调侃、讽刺和批判。如果硬要说思想性，那么这两部影片的思想性比前面几部就要强得多了。接着，后面冯小刚再一次“变脸”。两三年前我在《新民周刊》上写过一篇专栏文章，那时候我用“变脸”这个词来描述冯小刚风格的转变……。
记者：对不起，我打断您一下，您说到冯小刚“变脸”，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变化呢？
前海：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很难用一句话讲清楚。简单概括起来，我想应该包括这么几点吧：第一，冯小刚在商业上取得了一连串的成功，为了保持这种商业成功，他就不得不一再调整市场策略，这应该是他转变叙事风格的一个原因。1997年第一部《甲方乙方》票房就有3300万票房。后来的《不见不散》是4400，《没完没了》是5000。记得那年冯小刚在上海电影节上说，假如没有盗版，《没完没了》票房差不多能到1个亿。结果这话一说，2000年的《一声叹息》只有2000来万，是冯小刚电影中最低的一部。再后来从《大腕》开始，他的票房就越来越高，《大腕》是4000多万，《手机》是5600，《天下无贼》是1.1亿，《夜宴》是1.3亿，今年的《集结号》，还没有下档，现在已经超过2亿了。估计要到2.3亿，好的话甚至可以达到2.5亿。所以，接下来是第二点，每年观众口味都是会变的，如果老是《没完没了》那一套，估计观众也会厌烦的。冯小刚是聪明人，知道见好就收，不是“收”，应该是见好就“转”。怎么转呢，我觉得他的策略就是开始以他自己的方式，或者说以“贺岁片”这种独特的方式来关注中国当下的社会现实。第三，冯小刚票房越来越高，投资商对他的信心越来越足，投资额度也越涨越高。但是，这个话题我以前也反复说过，这么大的投资，单靠国内市场是不可能收回的，所以必须考虑国际、国内双线发行。那么题材如果还是像《不见不散》、《没完没了》那样，国外就没法发行了，所以就选了《大腕》这个有美国大牌明星加盟的故事。但事实证明这个办法还是不行。所以他也只好走上张艺谋和陈凯歌的大片之路，拍了《夜宴》。当然，事实证明，虽然《夜宴》国内的票房很高，但国际发行仍然不是很理想。所以你看，很明显《集结号》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国内市场了。这是一个摸索的过程，所以冯小刚的“变脸”，也不一定全是他个人所能决定的，关健还是资本的力量在起作用。
记者：您刚才比较详细地谈了冯小刚个人的转变和发展历程，那么，在十年时间里，整个国产贺岁片又经历了那些过程呢？
前海：我先要稍微定义一下贺岁片这个概念。刚才光顾着说冯小刚了，把这个最基本的东西给忘了。首先我认为贺岁片是一个特定的影片类型。我们刚才说，贺岁片是在节庆时候放映的影片，它的内容必须符合节庆的特定氛围，满足观众节日文化消费的心理需求。所以贺岁片肯定在类型上是有一套模式化的东西的，喜剧啦、温情了、家庭伦理啦。左右不过就是这个内容。大过节的，你总不能把贺岁片拍成悲剧，缺胳膊少腿，要不然一堆一堆的死人，灾难、洪水、地震，要不然就是恐怖片、惊悚片，这些显然不适合贺岁片。所以并不是所有在元旦春节这段时间放映的影片都可以被称为“贺岁片”。换句话说，贺岁片从风格、形式到内容都必须适合节庆的特点。照这样一个观点，我们来看看国产贺岁片这十年的变化。
我把这十年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我称之为跟风、分化与巩固阶段，时间大约从1997年到2003年，主要人物是冯小刚。1997年《甲方乙方》成功以后，98年、99年出了一大堆跟风的所谓“贺岁片”，什么《百万彩票》啦，什么《春风得意梅陇镇》啦，《考试一家亲》啦。但这些片子都是过眼云烟，在市场上一闪而过，最后站住脚的只有冯小刚。所以贺岁片不是什么人想拍就能拍的，其实它对一部影片的市场适应能力是个非常严格的考验。
第二阶段，我称之为大片抢滩贺岁档阶段，时间从2003年开始。标志性事件是张艺谋《英雄》创造的2亿票房的市场神话。从这一年开始，你发现没有，贺岁档放映的就不再是我们刚才所说的贺岁片了，贺岁档成了大片的狂欢节。你看看去年，什么《伤城》啊、《墨攻》啊、《黄金甲》啊，哪一部和关节真正相关？今年的《投名状》、《集结号》、《苹果》剧情都是很悲情的，也不太符合我们刚才说的贺岁片的特点。而这个变化恰恰是从03年大片出现以后开始的，所以我的结论是贺岁档不再属于贺岁片，而被大片抢了档期。
记者：您怎么看去年贾樟柯《三峡好人》和《黄金甲》的PK？
前海：这个事情是个信号，假如我们把贺岁档期看成是一种特定的市场资源的话，那么两部片子的PK正好说明贺岁档期内市场资源分配是极不合理的，从某种程度上说，大片已经形成了对贺岁档市场的垄断局面，小成本影片、文艺片根本挤不进来，即使像《三峡好人》这样背靠上影集团的勉强挤进来的，最后也只能在放映上遭遇不公平待遇。但我认为这个问题短期内解决不了，原因很简单，我们的小成本影片、文艺片根本没有任何市场竞争力。你不要跟我说《疯狂的石头》。这种片子在中国根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它只有个案的意义，而不具有普遍性。所以贺岁档大片独霸天下的局面还将在今后一段时间内继续存在下去。
记者：就是这两个阶段吗？那么今后的发展趋势您能否预测一下呢？
前海：预测就不用了吧。我只简单分析一下今年的状况，算是贺岁片十年的第三阶段吧。这个阶段可以称为是多元化阶段。首先，今年贺岁档期特别长，往年大约都是从圣诞节前几天开始的。今年基本上从11月30号就开始了。最早上档的是两部中等片，一部是《苹果》，一部是《命运呼叫转移》；接下来12月13日上档的是《投名状》，12月20日是《集结号》，
12月21日是《大电影2》，12月22日是《蓝莓之夜》，12月28号是《棒子老虎鸡》。08年一月马上就要上的是《长江七号》和《灌篮》。春节是在2月份，以十天假期来算，也要到2月中旬了。你看看，今年贺岁档竟然长达两个半月，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第二，今年在贺岁档公映影片的类型也特别丰富。《苹果》是文艺片，或者说艺术片，《命运呼叫转移》、《棒子老虎鸡》、《大电影2》都是喜剧、《集结号》和《投名状》都可以看成是战争悲剧，还有后面的《长江七号》和《灌篮》又都是不同的类型，应该说也是近年来类型比较多样化的一年。第三，今年的贺岁档票房特别火爆，市场特别繁荣。有人预计今年贺岁档票房会达到8亿元人民币。8亿是个什么概念？2006年全年总票房是26.2亿，其中国产片总票房是14.4亿，如果按照前几年年递增30％的平均增幅来算，那么2007年国产片总票房应该不少于18亿。也就是说，年末贺岁档这两个月的票房就占全年国产片总票房的44％。所以制片商和发行商不趁着这个机会大赚一把，那他就是天大的傻子。
记者：为什么今年贺岁档没有海外大片？
前海：那是因为今年20部大片已经都进来了，它们主要是占暑期档，也是很了不得，一部《变形金刚》就2.7亿的票房，假如贺岁档再来美国大片，那国产片还活不活了？所以广电总局说，从12月份到08年3月，中国不再引进大片了。当然美国发行商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不高兴，说不定08年又要到WTO去投诉中国了。但是国产片发行商却送了一口气，贺岁档总算全部留给自家穷哥们了，有饭大家分着吃。也好，总的来说还是机会平等吧。
记者：那么你看今年这种贺岁片的兴旺局面会不会持续下去呢？
前海：实际上今年已经没有什么贺岁片了，只有贺岁档，而在这个贺岁档上映的片子已经是五花八门了。这就像是百货商店的货架，明明标的是“化妆品”，但实际上服装鞋帽锅碗瓢盆都堆在一起了。我把这种趋势称为电影消费的“超市化”。当然还是应该有点规范，但总的来说也没什么不好，观众可选择的面更大了嘛。就像你前面有两张桌子，一张上面只有两道菜，一张上面有8道菜，如果让你吃酒席，你说，你会选择那张桌子？内容丰富了、质量提高了，票房增长了，接下来就是对投资有了更强有力的拉动，不管是投入影院改造也好，投资拍电影也好，总之会有源源不断的资金进入电影行业。我想持续的投入，持续的繁荣对中国电影文化生态的改善是非常非常必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