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电影学院倪震教授打来电话说，日本早稻田大学文学院小松弘教授来到上海，想约我出来见见面，了解一些中国早期电影历史研究的情况。小松弘教授是日本有名的早期电影史专家，对于日本、美国早期默片素有研究。近来，他的研究团队从日本文部省得到一项资助，打算对中国早期默片电影史展开研究。
2008年1月13日上午，天下着小雨，我一早起来，按照事先的预定，来到茂名路老锦江饭店南楼，见到了小松弘教授。与他一起的还有能说一口流利中文的早稻田大学中国文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山本律小姐，以及作为翻译的城西国际大学人文学部助理教授佐藤秋成先生。下面是我们对话的大体内容，特记录在案，以备后查。
小松：非常抱歉，这么冷的天，麻烦您出来，非常过意不去。
前海：没关系，不用客气。这里很暖和，环境也很优雅，非常适合坐下来谈谈学术问题。
小松：听倪震教授介绍过您的情况，也拜读过您的文章。今天主要是想听听您对中国早期默片研究现状的看法。据我所知，中国学者对30、40年代的中国电影研究比较充分，而对20年代以前的研究却比较薄弱。我也知道，这是因为那个时代的胶片大多没能保存下来，以至给今天的研究造成很大困难。您认为是这样的吗？
前海：没错，您说得很对。20年代中国电影资料能保留下来的的确不多，而且大多损坏比较严重，修复措施也跟不上，因此这段电影史研究困难是比较大的。
小松：您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胶片的遗失和损毁呢？
前海：这个问题主要跟中日之间的战争有关。1937年日本军队开始进攻上海，黄浦江上的日本战舰对闸北华界进行狂轰滥炸。当时中国主要电影制片企业差不多都集中在那里，所以损失非常之大。比如二、三十年代中国最大的影片公司明星公司，基本上就是被日本炮火所摧毁。
您知道，二三十年代还没有现在这种电影资料馆。几乎所有完成的影片胶片、放映拷贝都存放在各个制片公司自己的库房里。而那个时候的电影胶片都是易燃材料，俗称赛璐珞片。1937年8月13日以后的几天时间里，明星公司的全部厂房都被炸毁，胶片当然也全被烧掉。其他许多公司也跟“明星”有同样的命运。那场战争，对文化史料的破坏可以说是空前的。
小松：说到这个我心里也感到非常惭愧，非常痛心。但是，难道就一点也没保留下来吗？在上海以外，其他没有发生战争的地方难道也没有了吗？
前海：胶片的损毁并不全是因为战争，中国自己对史料的保护也做的不好。1949年以后，新政府建立了电影局。当时有一条措施，规定电影胶片是国控物资，要求各地方电影发行公司都要把库存胶片全部上交北京。听长辈们说，从全国各地运到北京的电影胶片足有几十车皮。所以在中国其他城市，包括上海在内，你很难从民间找到老的电影胶片。因为民间是不允许收藏电影胶片的。同时，即使有一些家庭有收藏，也基本不具备收藏条件，到现在这些胶片基本上都作废了。
当时电影局要求对这些老电影进行鉴别，把它们分成不同类型，区别对待。比如说，进步影片，落后影片，反动影片等等。后面两种都被认为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就没有采用任何保护措施，有的发霉变质，自生自灭，有的被拉出去销毁。当然，那些进步电影大多受到了比较好的收藏和保护。这也是为什么您现在在中国电影资料馆能找到许多30年代的左翼电影或者进步电影的原因。
小松：当时是不是有一个委员会专门负责鉴别影片？这种鉴别是针对国产片的，还是也包括外国片。那些被销毁的影片中是否也包括外国片？
前海：您说的对。1949年6月，中央电影局成立了一个“华北临时影片审查小组”，因为当时全国性审查机构还没有建立起来，这个小组是暂时行使审查权力。小组的负责人是田方和汪洋，前者就是田壮壮导演的父亲，后者是原北京电影制片厂厂长。成员之一就是日后《中国电影发展史》的主编程季华先生，他也是我的老师，现在还健在。
这个小组的任务是对所有影片进行鉴别，主要是针对美国影片，因为美国影片最多。我看过一份档案，1948年中国一共放映了356部影片，其中国产片只有85部，其他271部都是外国片。美国片大约有200部左右。对这些影片，审查鉴别的标准是所谓“三反”，就是“反共”、“反苏”、“反人民”。只要与此三项有关的，都在查处禁映之列。
但电影局也有指示，要求他们对标准掌握的不能太严格，如果太严，许多影院就要关门了。因为建国初期，共产党自己的国营厂影片生产能力还非常有限，市场上没有足够的新影片供应，我们称为“片荒”。能放的旧影片就要尽可能拿出来放，用它们来维持市场供应。这个工作一直到1951年底才结束。中间，1950年5月底，田方审查小组撤销，电影局专门成立影片审查委员会，最后是由这个委员会完成对旧片的审查的。
小松：那么当时一共审查过多少部影片您知道吗？
前海：这个确切的数字我说不出来，不过通过审查过后拿到许可证，可以放映的影片数是知道的。总数是281部，其中有美国片36部，英国片9部，拿到许可证的苏联片和中国国营片一共是127部。也就是说这一年一共有408部影片允许在市场上放映，这里面既有新片，也有我们说的旧片。
但是到1950年10月，朝鲜战争爆发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从11月份开始，中国与美国的影片贸易被迫中断，市面上所有的美国电影都遭到禁映。即使战争结束以后，中美关系始终很对立，美国电影也不可能再出现在中国市场上了。
小松弘：日本电影是不是也跟美国电影一样的命运呢？
前海：日本电影大概会好一点吧，事情不是绝对的。整个五六十年代，任何国家的影片都被分成进步的和落后的两种。美国电影也有少量被允许放映的，比如卓别林的影片，就被认为是美国的进步电影，是可以放映的。日本电影也是这样，一般来说不多，但像山本萨夫、木下惠介等导演的影片也属于进步电影，是可以上影的。我知道木下惠介的《24只眼睛》在50年代就非常受中国观众的欢迎。
小松：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整个80年代以前，中国观众大多数时候是看不到美国电影的？
前海：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这样的。不过少数特权阶层就不同了。我曾经看过一份材料，说文革期间上海译制片厂专门为江青、王洪文等“中央领导”制作美国影片《出水芙蓉》、《鸽子号》的配音版的事。那会儿，他们看的美国电影也不算少。
改革开放以后，美国电影慢慢多了起来。我记忆中看到的最早的美国片，是70年代末进口的《车队》、《鸽子号》、《猜猜谁来吃晚餐》等一批，那之前对于美国电影我毫无记忆。日本的电影也一样。五六十年代大概还放映过少量几部日本电影，如《战火中的妇女》、《正是为了爱》、《这里有泉水》、《没有太阳的街》等等。“文革”期间几乎一部也没有，到70年代末，最早到中国放映的日本电影是《望乡》、《啊！野麦岭》、《金环蚀》、《追捕》、《吟公主》、《人证》等等。
小松：想不到您记性这么好，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到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我真是很佩服啊！下面我们还是接着讨论默片的事吧？
前海：对不起，我好像有点跑题了。刚才说了解放初期的审查问题，其实胶片拷贝的保护与审查很有关系。那些没有通过审查的，有“三反”内容的影片最后都被销毁了。当然绝大多数影片，是因为得不到较好的保护而慢慢变质的。中国电影资料馆1958年才成立，才在西安建起了片库。那之前，胶片都谈不上什么保护。说到底，我认为主要原因是当时中国太穷，没有这方面的条件，再加上人们缺乏文化遗产保护的意识，所以对旧胶片的保护几乎是人们考虑不到的一个问题。
小松：文革应该对胶片的破坏更大吧？
前海：刚才说了两次，文革应该算是第三次吧。就像您知道的那样，文革一个很主要的斗争对象，是所谓“三十年代文艺黑线”，也就是与毛泽东路线相违背的文艺路线。当时文艺界、电影界的领导人大多被认为是这一类人，像周扬、夏衍、阳翰笙等等。所以，文革开始以后，凡是与“三十年代文艺黑线”相关的影片都被说成是“毒草”，禁止放映。红卫兵以“破四旧”为名，再一次大量销毁胶片。但也有一些被保留下来，目的是留给人们批判。
这里面还有政治方面的原因，毛夫人江青本人三十年代曾是上海的电影与话剧演员，如果让人们看到这些影片，那她自己岂不也成了“黑线”成员之一了吗？所以几乎全部三十年代的电影都成了政治禁忌。在这种情况下，就更谈不上什么保护的问题了。所以能留到今天的老胶片都可以说历尽浩劫，很不容易。
小松：现在中国电影资料馆最早的胶片是什么时候的？
前海：最早的胶片是什么时候的我不太清楚，但是完整的最早的影片是1922年的《掷果缘》（又称《劳工之爱情》），据我所知，这部影片也是中国最早用数码技术修复画面的影片。现在已经出版了DVD。人们看到的就是经过修复后的影像。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