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同学骂骂咧咧地说起一个叫王朔的作家的一部小说:
“他娘的,这狗日的”,他莫名地笑着说。于是我看了这部名为《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小说,感到一种莫名地痛!也因此明白了同学那句含义复杂的粗话,既有怨恨又有赞许。后来一股脑地看了朔爷的一批小说,《橡皮人》、《空中小姐》,对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总少不了愤恨,同时又感到心痛。记得当时,我一直想弄明白的是这部小说为什么叫这个一半一半的题目,海水和火焰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在上个世纪90年代前后吧,据说大陆曾经拍过这部电影,但可惜我一直没机会看到,前几天忽然在地摊上看到了这部电影香港版的碟,三块钱买回来,迫不及待地看了,然而却久久未能落笔写点什么。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这部从唯美的镜头语言、到乖张的人物状态都很法国的电影。
是的,影片的镜头语言非常空灵,大段的空镜是纯净的大海和天空,市井的东西不多,于是电影很有表现主义的意味。当电影间离了现实生活,人物之间的情感便凸现出来,呈现出某种象征意味。
然而,我长时间地追问:是什么导致了悲剧?
这是一个爱与不爱的故事。纯情女孩丽川爱上了放鹰的敲诈犯王耀,可是王耀爱上丽川了吗?反正,王耀看上去不爱丽川,这或许是一种伪装。于是战争开始了,丽川的目标是让王耀爱上自己,或者让王耀承认爱上了自己,王耀却坚决拒绝承认这一点。最终,悲剧无可挽回地到来,他们一个被抓,一个自杀。
这里面有两个让人困惑也让人着迷的问题:一个是丽川怎么就爱上了王耀这样一个古惑仔,一个是王耀为什么就不承认爱上了丽川。
前一个问题有答案也没答案。答案或许是——王耀的放荡不羁、蛮不讲理的勇敢、毫不掩饰的坦荡,烈马一样不愿被驾驭的性格,最吸引像丽川这样一种不食人间烟火、善于把一切都诗化的女孩。这种女孩不多,但确确实实存在!又或许答案在作者王朔身上,自卑又自傲的他需要这样一种奋不顾身、寻死觅活爱自己的女孩,不要理由,尤其是不能要世俗的理由——在世俗的标准下,王朔这样的男人乏善可陈,难觅爱人,于是他笔下的女孩爱就爱了,带着强烈的直觉感和执拗性,善于发现恶之花,无需理由。王朔的这一设想带有一定的普遍性,反映了一批男人的理想。
那么王耀为什么就不能承认爱上了丽川呢?
表面上看是他的放鹰职业、他的犯罪身份,不允许他像普通人那样去爱人,爱上了一个人,就没有资格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个圈子有自己的职业标准。放鹰,也就是逼迫女孩子以色相去勾引男人,然后实施敲诈,是一种特别恶毒的职业,女人在他们眼里是随时可以抛弃的诱饵,就是一块肉,一旦动了恻隐之心,把诱饵当成爱慕的对象,岂能还把自己女人往别人怀里送?因此,王耀必须克制自己的感情和人性,保持自己的非人性的经济动物状态,他拒绝爱上丽川。
可是,为什么王耀就不能籍由对丽川的爱,或者说在丽川之爱的感化下,从冷酷无情的非人性状态返回到有情有义的人性状态呢?这就涉及到一个人的“自我”问题了。即王耀的转变必须以否定“旧我”为前提,必须承认自己以前全错了,这就相当于一个人确立已久的“自我认同”崩溃了,自我没了,一个人的人格颓塌了。或许有人说,他可以重新建立一套新的自我认同,然而这个新的自我认同,实质就是认同丽川,或许在王耀看来,其实是借由认同丽川,而去认同了世俗社会。这对王耀来说,无异于取消自我,因为王耀自我的确立,正是以拒绝世俗社会、对抗世俗社会,作为世俗社会的他者方才确立起来的。
换句话说,王耀,本质上是一个浪荡儿,一个放荡不羁的反英雄,拒绝世俗标准,包括人间之爱是反英雄存在的依据。一旦动了感情、爱上了一个人,那就意味着陷落!换一个比喻,烈马之所以称之为烈马是以无人驾驭为标准的,一旦被骑手制服,他就是一匹顺马了,烈马就不存在了,所以烈马才会尽其所能拒绝骑手。这是一个谁屈服于谁的决定命运的战争!而王耀正是这样一匹拥有极强的自我,也就是极强自尊的烈马,他的自我越强烈,自尊心也就越强烈,改弦易张重建自我的可能性也就几乎没有。因此他才坚决拒绝承认爱上丽川。按照观众也就是世俗的标准,丽川是可爱的,折磨丽川的王耀是可恨的,可这恰恰确证了王耀的独立性。
事实上,如上文所说,丽川有诸多让人难以理解之处,因此她也并非世俗女子,她貌似专为拯救或者征服王耀而来,所以,不管王耀如何折磨她,她铁定了爱他,就是要征服他。丽川同样有强烈的自我,她的自我不如此强烈到世人难以理解的傻拧状态,丽川也就不会光彩照人!
王耀和丽川作为强烈自我的表征,决定了我们阅读这部电影时的奇怪感受,我们一方面难以理解,另一方面我们又被隐隐的触动。说白了,就是作为世俗生存的我们,不能相容这样极端的自我,但是我们每个人又都有个自我,都渴望拥有强力意志和坚强的自我,因此我们又被他们所折服和吸引。
回到影片,问题是,王耀的内心深处已经事实上动了感情,爱上了丽川,最好的防御是进攻,于是为了面子,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职业资格,实质上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独立人格,自己赖以存在的自我,他必然会以极端恶劣的对丽川的折磨来表示自己的满不在乎,来试图让丽川屈服,即让丽川知难而退,退出对自己的征服。两个强力意志、极端自我相遇时,没有妥协的余地,悲剧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最终丽川自杀了,她不是失望,而是用最后的一招表示自己的不屈服,她事实上胜利了,王耀根本无法战胜丽川的强力意志了。王耀出狱后回来寻找丽川,那么他是打算来忏悔的还是来接招复仇的呢?
这是一场爱的战争,一场带有普遍意义的战争,因此,这部电影能进入电影节,能引起共鸣。然而,这类折磨型的爱情,征服类的爱情,并非人人都体会过,都喜好,因此必然会有另外一些观众表示不解和不屑。
然而,我却为之感动着,为一个中国导演可以拍出这种浓烈的电影而惊喜。它让我想起《37度2》、想起《最后一片棕榈叶》。
回到最初的疑问,小说为什么叫这个题目呢?这是一个对立性的题目,其实说的就是我们的一句成语“水火不容”,王耀和丽川,一个是海水,一个是火焰,这是一场水火大战、注定了互不相容。看上去丽川是海水,王耀是火焰,丽川的短暂一生,她的爱的波澜,如同海水一样,有过大风大浪,之后又平静,然而丽川归海终究不会干枯,依然默默地“在”着。王耀如火焰,虽不曾被大海吞没,然而,火似乎天生为水所生,丽川不在,再也没有激发其强力意志的对手了——世俗早已不在话下,他唯有每日寂寞地守在大海边,面朝大海,怀念与海相克相生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