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顶着巨大鸟头的魔术师手执一只死鸽子缓缓走进城堡中的化装舞会,人们诧异的纷纷规避,魔术师走上台,轻抚鸽环视四周、奇迹般的鸽子飞了起来盘旋于宾客中间;姑娘天真无辜的目光不能掩饰她那“移植”来的脸皮的与人不适感,黑白色的光影投射在她溃烂的皮肤上,诡异却又带着令人肃穆的优雅。这就是法国著名恐怖大师乔治•弗朗叙构建的世界,在这里,犯罪的疯狂和诗性的温柔并存;纯洁无辜与残忍血腥共融;而超现实主义的意象寄于现实的环境中;如此矛盾,却又迷一般美丽。
或许我们在这里不应该称乔治•弗朗叙为“恐怖大师”,对于这样一位充满矛盾、迷一般的导演,一个明确的定语只能加重人们对他的误解,完全不可以 概括他的全貌。乔治•弗朗叙,作为法国现代电影史的重要人物却并没有应有的重视。如今我们大都是在回顾恐怖片的历史时为他割一席之地,以及提及《没有面孔 的眼睛》和《野兽之血》等少数几部作品。对于弗朗叙其他创作,或许因其难以归类,最终让我们选择了忽视。
乔治•弗朗叙(Georges Franju)1912年4月12日年出生在法国布列塔尼省的弗吉,年轻时他曾在保险公司工作,也当过面条加工厂的包装工和剧院的道具工。后来在遇到亨利 •朗格卢瓦之后涉足电影事业、拍摄一些16mm短片。1935年他们拿着从朗格卢瓦父母那借来的500法郎创立了一个电影俱乐部——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 法国电影资料馆的前身。1949年,弗朗叙真正开始了他的导演工作——拍摄纪录片。作为一个新手,弗朗叙从没像他人一样企图在影像中客观的展示事物,而希 望在胶片中展现个人化的观点。
他最初赢得世人的注意是由同年拍摄的纪录短片《野兽之血》开始,弗朗叙深入巴黎的屠宰场拍摄这里每日的工作,跟随着被驱赶而来的动物的记录着他 们的死亡的种种细节。不含任何感伤情绪的镜头注目着活生生的动物们被切割成肉块、清洗、处理,对仗着穿插其间的优美的巴黎景色,既带有强烈的德国表现主义 色彩又富有现实性。其后的《我的狗》、《途径洛林》等短片即使没有这般惊悚,也同样具有颠覆性。而后弗朗叙涉足故事片领域,1960年的《没有面孔的眼睛》最终定奠定了他的恐怖大师地位。影片打破了程式,创造了一种优雅却阴森的气氛,赋予恐怖片这一老旧的类型以现代性精神。而它甚至比希区 柯克那部“具有开创意义的恐怖片”《精神病患者》的诞生还早上一年。《没有面孔的眼睛》彻底定义了弗朗叙电影的元素——人类精神的疯狂的展现(偏执医生的 形象几乎在他每部电影中出现、弗朗叙对“面具”也十分迷恋)、诗意的超现实元素和影像风格的古典优雅。之后他的作品——比如在拿破仑的坟墓与伤残的老兵间交替剪辑的《伤病院》、以及关注医生的渎职和囚禁在精神病院中少年犯故事的《头撞墙》——都延续了这些元素,却并没有取得如《没有面孔的眼睛》一般的成功。其后,弗朗叙将精力主要放在电视节目的创作上,直到他1987年11月5日离世。
不论从创作还是个人角度讲,乔治•弗朗叙都充满了令人迷惑的矛盾。乔治•弗朗叙一方面是个如让•考克多或者让•维果般、彻头彻尾的唯美主义者,他以童话的方式架构故事、迷恋影像的美丽,另一方面,他又执着于恐怖与血腥的研究;乔治•弗朗叙对于人性的虚伪与残忍有着绝对的了解,在影片中却并不去试 图剖析犯罪;他同情怜悯着受害者,但却用毫不携带感情的镜头注视他们的恐惧;弗朗叙创作的黄金时间大概从50年代末开始,人们通常将其划分为新浪潮的大师,但是他却足足比特吕弗、戈达尔等人年长了将近20岁,并且某种程度上可将其视为他们的偶像(戈达尔曾盛赞说,这就是弗朗叙的艺术,他让摄影机在人物的面孔上停留足够久的时间,直到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他对于古典故事和文学作品改编的执着却和新浪潮理念格格不入;反之,如果将乔治•弗朗叙简单的归于类型片大师的行列,却也不妥,相对于迈克•鲍威尔(《偷窥狂》)、萨缪尔•富勒等人,他的影片在局部表现出强烈的反类型倾向和更高度凝练的象征意味;弗朗叙的作品中呈现着明显的女同性恋意象——比如《犹德士》中一黑一白两名穿着紧身衣的女郎站在屋顶上追逐、扭打;却也有专家指出,从他和让•考克多交往反复 的蛛丝马迹中,暗示着他们间似是而非的亲密关系(让•考克多曾为弗朗叙的电影辩护并将自己的小说《骗子托马斯》交于其指导,最终影片由考克多的情人、著名演员让•马莱(Jean Marais)主演,1964年上映);弗朗叙并不热衷于政治,他的影片鲜少触及这一议题,他也宣称自己并不喜爱“群体性的狂热”,但他却被卷入法国60 年代最重要的政治事件中——本•巴卡丑闻(流亡在巴黎的摩洛哥政治领袖本•巴卡在去见弗朗叙的路上被绑架并被害,其时弗朗叙正在着手一部关于巴卡的电影,其后故事被拍成电影《我目击本•巴卡被杀害》,让•皮埃尔•里奥饰演乔治•弗朗叙,这起案件甚至动摇了戴高乐政权)。
这就是乔治•弗朗叙,一个充满矛盾的大师,一位对美和恐怖的研究同样执迷与疯狂的人,也正是如此,才让他的电影如此的迷人。

伟大的梅里爱
Le Grand Méliès
1952年弗朗叙拍摄了这部长约半小时的、反映默片大师乔治•梅里爱生平和创作的纪录片。《伟大的梅里爱》得到了其家人的极力支持,梅里爱的第 二任妻子在影片中饰演自己,他的儿子在则银幕上扮演自己的父亲——默片时代最伟大的幻想家。电影追溯了梅里爱职业生涯的种种细节,他从卢米埃尔兄弟那里窥 见了电影的秘密,自己改造了摄影机,并最终用《月球旅行记》彻底革新了电影工业,创造了梦幻般的电影特效。弗朗叙在影片中用自己的方式重现了梅里爱电影中 经典段落,赋予它们更加优美的诗意。但是,梅里爱并没有太多的经济头脑,经营不善和一拥而来的模仿者彻底将他毁了。弗朗叙的这部《伟大的梅里爱》充斥着导 演的个人感情,为这位大师唱了一首赞歌。
没有面孔的眼睛(标准版)
Les Yeux sans visage(CC)
乔治•弗朗叙最经典的作品,也是恐怖电影史上不得不提的伟大篇章。回忆起《没有面孔的眼睛》的拍摄,弗朗叙说:“我被告知,为了西班牙市场,不 要亵渎圣体;为了意大利市场,不要出现裸体;为了法国市场考虑,不要过分血腥;而你更不许虐待动物,因为英国人讨厌这样。但是,我要拍的是一部恐怖片 啊。”结果是弗朗叙在重重的条框下拍摄出了一部伟大的恐怖片。
故事讲述的是一位医生为了治好女儿面部的损伤所做的疯狂之举。他绑架了无数女孩进行着残酷的实验——他扒下她们的脸皮企图将其移植到女儿的脸 上,然而实验一次次失败。艾迪斯•斯科布(Edith scob)饰演女儿(从此相貌极度柔弱的她在弗朗叙的电影中成为无辜者的象征)最终放狗咬伤父亲,结束了惨剧。电影的结尾,女儿在飞翔白鸽的环绕下一步步 走入黑暗,象征着肉体的腐朽和精神彻底的解放。《没有面孔的眼睛》好似让•考克多的《美女与野兽》的恐怖版本,黑白影像完美且充满诗意,但同时又让人不寒而栗。影片对其后众多作品的影响更是不能忽视。

犹德士
Judex
《犹德士》翻拍自默片大师路易•弗拉德(Louis Feuillade)1916年的同名作品。虽然当年就有评论家赞誉称,《犹德士》提醒我们电影是人类阐述诗意最好或者说唯一的介质,但即使如此,本片也没有赢得很大反响。
《犹德士》讲述了一个童话般的故事,邪恶而贪婪的银行家收到名为“犹德士”的复仇者的来信,如果他再不改邪归正,第二天的午夜十二点他将得到死亡的惩罚。预言果然应验(犹德士以带着巨大鸟头的魔术师形象现身,像死神一样翩翩而至),银行家暴毙在舞会上留下了他无助的女儿。女儿散尽家产为父亲赎罪,没想到因此使犹德士宽恕了父亲的罪行。
本片虽为翻拍,但和原版作品却有着巨大的反差。弗朗叙的这版《犹德士》更接近与梦境,它节奏舒缓庄严、色调阴暗神秘,带着强烈的宿命色彩;而路易•弗拉德的原版则轻快与明晰,在某种程度上说,更具现实感。《犹德士》充满善恶交锋的令人惊心动魄的时刻,但弗朗叙却避开对角色进行精神分析(他对于角色的动机几乎不做任何解释),而专注于动作性的美感和神秘气氛的营造。当然,这也要感谢摄影师马塞尔•弗洛迪特(Marcel Fradetal),在他的掌控下,黑白色的影像美丽而又富于寓意,

红夜
Nuits Rouges
如果你习惯了弗朗叙在《没有面孔的眼睛》以及《犹德士》中呈现的风格,这部《红夜》也许会吓你一跳。前者是优雅的黑白影像,而《红夜》中则变成了70年代俗丽夸张的色彩;前者执着于古典的叙事,结构简单故事线索单一,而后者却复杂混乱;前者拥有闭合而完满的结尾(《犹德士》的结局处甚至让魔术师和银行家的女儿在沙滩上幸福的散步,简直太过童话),后者却让邪恶之人得以逃遁,以开放的方式结束;最重要的是,弗朗叙在《红夜》中放弃了用超现实的方式来营造恐怖,取而代之以更现代性的手法,并且电影中的科幻味道更加浓厚,弗朗叙处理时手法也趋于写实。
《红夜》中弗朗叙电影中最经典的意象——面具、偏执的医生和脸部的缺失——再次出现。一个号称“没有脸的男人”觊觎这传说重的骑士团宝藏,他手下聚集了许多奇异人士,比如一位致力于改造人类脑部的疯狂医生,在进行了一系列试验后,他终于成功的将人类变成可以操控的僵尸。没有脸的男人杀害了致力于骑士团历史研究的科学家后,再次盯上了他的继承人,而骑士团的保藏或许只是个传说。
《红夜》上映之后可谓非常失败,不但票房不理想,有评论更是称电影只是一部充斥着拙劣模仿的大杂烩。《红夜》古怪多少有些令人不适,并且在今天看来,弗朗叙的一些处理手法也有些过时。但影片依然拥有一些让人惊心动魄的瞬间(现在来看也不能减少它的震撼)——塑料假人被“魔法”激活,它们迈着机械的步伐、举着手臂缓缓朝科学家和他的助手聚集而来,整齐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回响,它们空茫的眼神让带着肃穆的恐惧感,我们和两位受害者一样觉得这折磨人的时刻简直太过冗长。
乔治•弗朗叙其他作品:
途经洛林(En passant par la Lorraine),1950年
纪录短片展现了法国现代工业和田园风光的强烈反差。
我的狗(Mon chien),1955年
去野营的巴黎一家人将他们的狗遗弃,最终流浪在城市重的狗被城管抓住并处以安乐死。
头撞墙(Tête contre les murs, La),1959年
一个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少年和一个癫痫患者间的友谊,他们相约一起逃出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聚光谋杀(Pleins feux sur l'assassin),1961年
一个时日不多的老者伪装死亡,看着无数继承人为她的财产争得头破血流。
寂寞心灵(Thérèse Desqueyroux),1962年
电影由法国著名莫里亚克的小说改编,讲述了一个女人彻骨的寂寞和挣扎,文学意味浓厚。
骗子托马斯(Thomas l'imposteur),1964年
电影改编自让•考克多的小说,一战前夕的一群法国上流社会的人物在爱恨纠缠中无意间推动了战争的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