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像—雷德利·斯科特(上)

好莱坞一向不缺乏具有强烈作者风格和个性特征的作者型导演,也不缺乏能够创造惊人票房的商业型导演,但很少有能够将二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的导演。这种类型的导演,在好莱坞这样的成熟电影体制内也堪称少数派。
他们是体制内的一员,他们的创作游走于各个类型之间与他们艺术创作中体现出的艺术特征相比,他们的电影更多的是电影工业的传统和类型的成规,在个人趣味和大众艺术之间自觉遵守体制的核心要求、观众原则。在不破坏商业法则的情形下融入一定程度的艺术探索,在类型范围规则内行进创新,从而保持了自我在体制内生存、发展并获得成功的连贯性发展,他们与那些电影大师相比更像是杰出的艺术工匠,或者体制内的天才。
雷德利·斯科特就是这种导演类型中的代表人物,作为一个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游刃有余的电影天才,雷德利·斯科特的电影作品不但屡获奥斯卡奖的青睐,影片票房也一路飘红。
透过雷德利·斯科特的几部代表作品,认识好莱坞体制内导演个人艺术表达和商业运行机制之间的平衡关系。
雷德利·斯科特1937年11月30日出生于英格兰,少年时代学习美术,后来进入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学习电影与舞台设计。毕业后自费前往纽约拍摄纪录片,后任英国BBC电视台广告片设计和导演。作为70年代欧洲商业电视片领域最富创造力的人,雷德利·斯科特在树立了自己的视觉风格后70年代末期开始进入电影界。
《决斗者》1977年
拍摄于1977年的《决斗者》是雷德利·斯科特的电影处女作,本片真实再现了拿破仑时代的战争场面,在1978年的戛纳电影节上该片大放异彩,为雷德利·斯科特的电影之路奠定了坚实的开局。
《异形》1979年
1979年的太空科幻惊悚片《异形》让雷德利·斯科特大获成功,不但本片成为一部里程碑式的电影作品,而且从此奠定了雷德利·斯科特主流商业片导演的地位。
星际飞船诺斯措姆号带着矿石在返回地球的航程中,突然接到一个来自神秘行星的紧急信号,飞船电脑自动把机组人员从低温冬眠中唤醒。飞船在小行星上着陆后,宇航员发现一艘庞大的外星人弃船并开始寻找信号源,当信号被破译出来,人们意识到那不是求救而是警告时为时已晚。一只外星生物突然从怪蛋中出现,吸附在宇航员赫特的面部,谁都不知道怪物已经在赫特的胸部寄生,当赫特被抢救回飞船后怪物突然破胸而出,又迅速消失在太空船无法预知的深处并迅速成长为一个无法抵挡的怪物,等待着袭击下一个目标。
这部当时成本仅为900万美元的中低成本恐怖片,最后在全球获得了将近一亿美元的票房收入,其中还不包括DVD销售等后期收入,这个票房成绩在当时来说算是一颗重磅炸弹了,导演雷德利·斯科特自然功不可没。
雷德利·斯科特最成功、最具有开创性的一点就是把影片的环境设立在了外太空的飞船上,太空的静谧、飞船的逼仄以及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异变外星生物在暗处出其不意地袭击人类,这些元素成功地营造出了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这种心理冲击仿佛只有在人们的噩梦中才真正体验过。从此,在幽闭的空间中制造恐惧也成为了恐怖片最常用的手法之一。
限于当时特技水平的缺陷,导演采用了和同时代的影片《大白鲨》相同的处理手法,即让这个怪物若隐若现的始终藏在暗处,即便是袭击人时也是伴随着恐怖的节奏惊鸿一瞥,这样的表现手法恰恰与影片所流露出的那种未知的恐惧不谋而合留给观众无限的想象空间,这正是经典的惊悚电影所具有的特质。观众不管看多少遍影片,这段外星怪物从赫特的胸口破膛而出的场面还是会给人强烈的刺激,是电影史上经典的惊骇场面。
这个肮脏不堪如一堆烂机器般的破败飞船,一改《2001:天空漫游》以来主宰科幻片太空舱布景的风格,将到处都是亮晃晃仪表的肤浅高科技模样代之以粗粝杂乱的景观:太空舱内灯光晦暗,到处吊挂着裸露的导线,如同一片工业废墟。显示出人类的科技理性在未来改变太空的时代,依然不能改善人类社会自身的弱点。斯科特尤其钟爱这类预言式的文本轰炸,飞船的模样是典型的后工业时代废墟的式样,开创了后现代视觉文化潮流先河。
电影《异形》中最出色的设计,当然是那个古怪恐怖的外星怪物。尽管后来无数的模仿已把它搞得体无完肤,但它依然是电影史上最可怕的超自然怪物。这个里程碑般的怪物是由瑞士超现实主义艺术家盖杰所设计,他所设计的这个外星怪物为整个影片蒙上一层浓厚怪诞的弗洛伊德主义色彩。这个全新的外星生物的精彩设计,无疑是影片取得巨大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异形在蛋中孵化,侵入人体在其中做茧,然后在长成后破体而出,长大后是凶狠敏捷的怪物,而且血液是强腐蚀性的酸液,这种设计带来的冰冷恐怖感和影片灰暗压抑基调的结合,进一步强化了人们在这个幽闭空间中危机四伏的恐慌感。
《异形》一片的巨大成功与美国当时的文化背景也有相当紧密的联系,异形的世界中浸透了七十年代美国文化大动荡的特色,外来的冲击以及自身的压力使当时的人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那感受就如同在黑暗中真的潜伏有外星生物一样。
影片中选用女性为孤胆英雄,也体现了明显的女权主义。凭借此片,女主角西格尼·薇弗在80年代成为了与史泰龙齐名的动作巨星,而女权主义也成为了导演雷德利·斯科特之后作品的一个标签,在他拍摄于1991年的《末路狂花》一片中更是发展到了极致。虽然雷德利·斯科特后期伴随着多部稂莠不齐的作品沉寂多年,可当2002年他凭借《角斗士》称霸奥斯卡时,我们突然发现,导演身上的英雄主义情结依然是如此强烈,不论在他的影片中主角是男是女。
《银翼杀手》1982年
《银翼杀手》根据美国著名科幻作家菲利普·K·迪克的小说《人造人会不会梦见电动羊》改编,故事讲述了2019年的地球,4个仿真人从外星劫持飞船逃到地球,混迹于洛杉矶的人海伺机寻找它们的创造者,以求延长被设定为四年的寿命。仿真人的智慧与体力都远超常人,被人类派遣从事危险的外星开发工作,却被视为人类的威胁在地球上不能合法存在。警察德克受命清除他们,他被称为银翼杀手。在无情的追杀过程中德克却爱上了一个完美的女仿真人,使他对自己人性的真假开始产生怀疑。
《银翼杀手》作为一部经典科幻电影是雷德利·斯科特继1979年的《异形》之后,奉献给科幻片的第二部里程碑式作品,其意义远大于2002年他获奥斯卡奖的《角斗士》。在科幻电影百大名单上排名仅次于库布里克导演的《2001:太空漫游》。本片不但至今仍拥有大量影迷,更有不少研究它的专著问世。然而,电影对普通观众所传达的仍然是情与理、生与死这种永恒不变的人性主题。
《银翼杀手》的影像风格极为独特,营造出的气氛犹如一首忧郁的后现代诗,传达出既美丽又绝望的情绪。本片对未来世界的设想在细节上极为丰富,导演斯科特将《异形》的设计思路搬到洛杉矶,创造出一个乌烟瘴气永远灯火阑珊的未来世界,被后现代理论称为“奇观世界的真实沙漠”。
城市朋克、街头流浪者在永远下雨的洛杉矶街头摩肩接踵;一望无际的超级堡垒、破败的哥特式建筑和唐人街的龙形霓虹灯并存于这个破败的世界;男主人公在强烈的灯光、无边的迷雾和巨大的暗影间,孤独地行走于废弃的水泥丛林中。
本片内涵密度也极高,虽然情节简单,观众的立场却在真人德克和各个仿真人角色之间不停游移,既在仿真人眼中找到人性的痕迹,又在他们身上看到非人的证据。既觉得他们不算真人理应退役处理,又觉得他们只因出身可疑、血统不正就被清除实在说不过去。于是观众跟随着德克的探询也一同经历着复杂的内心拷问。
其实银翼杀手德克在影片中只杀人了两个仿真人,第一个是正在酒吧表演的卓拉,当仓皇逃窜的卓拉被击中后伴随着层层飞散的碎玻璃,她的身体飞落在时装店里时两旁的塑料模特影影绰绰,这个具有暗示性的场景实际上在拷问观众:如果仿真人只具人形不具人性,杀他们是不是就只算玩一种仿真游戏,只是比玩电脑杀人游戏更刺激。其实二者并没有本质区别。
另一个死于德克枪下的仿真人普丽丝也是个女人,曾是外星殖民地上军队俱乐部的艺人,仿真人普丽丝出现在这个怪诞的场景中(一个满是人偶玩具的房间)也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在她的身边到处都是喃喃自语的机械玩偶,仿佛在暗示观众她的非人身份。但在与德克的搏杀中,普丽丝却像真人一样为生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当普丽丝像做体操一样后退、助跑、猛翻跟斗冲杀过来,这段怪诞的动作设计不由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伴随着德克的枪响普丽丝重重落在地板上时四肢抽搐、尖叫不止,更是令观众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这样一个懂得痛苦的仿真人和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影片中德克为她补上了一枪,结束了她的痛苦,这一枪更是让观众分明听到德克的人性在迷惑地询问——到底如何定义人类?
如果说银翼杀手德克的形象代表人性中的兽性,那么仿真人的头领洛伊则代表了人性中的神性。事实上洛伊这个形象极具宗教意味,一个完美的人被创造出来替人性受难,最后为拯救人性钉身十字架。在最后的追杀中,设计寿命即将到期的洛伊拔出长钉刺入自己手心,以阻制生命衰退带来的痛苦,但最后他还是用这只被长钉刺穿的手将德克从死亡中拯救出来。
仿真人洛伊知道自己的设计寿命即将完结,他出于珍惜生命的目的将追杀他们的银翼杀手德克从深渊中拯救,最后仿真人洛伊含泪说完那段科幻电影史上最具悲剧力量的哀婉独白,才头颅低垂、尊严地死去。
“我见过你们不会相信的事情,我目睹过猎户星座的熊熊火焰,我看见过黑暗中闪亮的星门,所有这一切终将消逝在时间里,如同眼泪消失在雨水中。大限已到……”
他怀中飞出的白鸽直上九霄,是带他的灵魂从污浊的人世飞天,还是去寻找罪恶已洗、洪水已退的橄榄枝呢。
本片作为雷德利·斯科特的巅峰之作,却在当年公映时因为时长关系被发行商大肆删减,结果公映版本饱受影评抨击,票房也未能获得预期的成功。直到90年代本片开始发行音像制品后,最初的导演剪辑版才又一次在影迷中获得认可,被重新公认为是一部旷世杰作。
以《异形》和《银翼杀手》这样的不世名作,显示了过人才华的雷德利·斯科特此后却始终没有拿出能够代表自己艺术创作巅峰的大作,尽管他所展现的驾驭各个片种的全面性已经世所罕见,但观众至今怀念的仍是这部等了十年才被大众认可并高呼远远超前于时代的《银翼杀手》。
在导演剪辑版的电影结尾,德克决定带着女仿真人瑞秋逃离这个城市,出门后他发现警长助理盖弗扔在地上的独角兽折纸。这一段回应了影片中德克的独角兽之梦,其实是暗示德克自己可能也是一个仿真人。现实与虚拟的边界轰然坍塌,将人性的不确定性如雷贯耳地抛给观众,成为更加令人不安的哲学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