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年华。若花
——关于两个戏子的记忆
生活最终都将处于生命的临界点,或许只有记忆叫人无法忘却。文中将提及的两个戏子,一生一死,试问:此乃人世之喜,抑或人世之悲?
戏子1:孔吉,男,演员李俊基[韩]于《王的男人》中的化身。感其生如夏花。
戏子2:蝶衣(又名:小豆子),男,演员张国荣[中]于《霸王别姬》中的化身。叹其死若秋叶。

孔吉

蝶衣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戏外的小豆子不停地念错《思凡》的道白;陷入戏中,他却落泪道:“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夜落之际,默然看完李俊益导演的《王的男人》,我竟又莫名平添了一份重温《霸王别姬》的冲动。犹记得,是日的窗外莫明下起大雪。那是2006年的第一场雪,许多人如是说。瑞雪兆丰年哪。视为古训。套用一句宋丹丹的台词,“那场面是相当大呀”(小品《昨天今天明天》),胜于锣鼓喧天彩旗飘扬之类的话。试问:是电影的盛宴还是孤独?是一群人的狂欢还是一个人的寂寞?该为之振奋还是怒其不争?
2006年,我心存疑虑,却又开心异常,因为有幸见证了两部小电影慢慢强大再强大的过程。其一系《疯狂的石头》,其二就是《王的男人》。前者是中国的“黑马”,后者是韩国的“黑马”,并驾为亚洲的“黑马”。听说05年的《断背山》也是从小范围试映开始起步的。于是,张伟平先生也开始用“点映”的方式为《满城尽带黄金甲》造势赚人气,实乃明智之举,身为大片更该这样搞宣传才对。于是,冯导的《夜宴》也乐癫癫地跟了风,招蜂引蝶地“笼络”了一大堆媒体,不赚票房才怪。想见昔日的各路选秀活动何尝不是这样做大做强的?梦想中国超级女声我型我秀加油好男,有时候觉得规则真不公平,但谁让他们演变为全民娱乐呢?一开始便沦为赚钱的游戏,一开始就有了变质的苗头。
先说《王的男人》。故事发生于燕山王时期,戏子泛滥的朝代。长生(甘宇成饰)和孔吉(李俊基饰)从黑心的杂剧团逃出来,去汉阳谋生。他们是冒险的,又是义无反顾的。昔日的剧团头子赖着孔吉的“美貌”赚脏钱,以长生的话说,这是一种抵毁。于是,他决意带孔吉离开。这过程,是大动干戈的,甚至生性善良柔弱的孔吉也杀了一个人。但到底是逃离了,告别地狱生活,他们要去汉阳。汉阳,王的天下,冒险天堂。注定是随波是逐流,戏子的命运,红底儿白纱,冷不丁就会闯入地狱。
孔吉的美丽毋庸质疑。王以为,那是生之幸福的存在。王的哑然一笑,救了孔吉的命,却笑掉了一世“英明”。于是,孔吉和长生住进了“喜乐园”,顺带一群落迫的戏子。群臣开始进谏了,蛊惑人心的流言开始频传。然而孔吉并不知道,不知道悬崖边惨烈的风景。他用隐忍填埋了一切不安。大臣们也迷惘着,义正严辞地进谏,想说“红颜祸水”,又不免觉得可笑。这世道啊,真是又奇异又荒谬。
无法原谅造物主,就彻底毁灭吧。身居高位的王哪,滚下来吧!与世隔绝的心还残存着多少价值?把谏臣杀掉,把太后杀掉,什么律法,什么禁令,统统杀掉,下手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N年前,意大利的贝托鲁奇拍了《末代皇帝》,如出一辙的变态和扭曲,把王推下悬崖,把一个朝代推下悬崖。
直到孔吉和长生的最后一次合作。下面是涌入皇宫的长矛和布衣,是燕王的痴笑,是朝代的倾颓,是江山的更替。他们却面带笑容在高空中孤独地走上绳索。他们高高地跳起又落下。他们跳起了一世辉煌,落下了一世残败。他们含着泪约定,下辈子再做戏子。
一场充满纷争的断背之情结束了,电影结束了。我从孔吉的低调和隐忍中看见了一股中性的美丽。这种美丽只准欣赏,却效仿不得的,就像张国荣只有一个,李宇春只有一个,林青霞只有一个,一旦成为主流,就不美了。我们鼓励边缘的美丽,鼓励独特的个性,所以有空别忘了做一个功课:听听Jay的《红模仿》。
有朋友嘲弄我,说我待人待事太过入戏。朋友劝我是不是该顺便吹吹“男色时代”呀,我说,“加油好男儿”看多了难道不扎眼吗?一切都会过去的,几年前人们最稀罕F4了,而现在F5F6都有了呢!
看了《王的男人》,就不得不提《霸王别姬》。这部将近四小时的电影看下来真够呛的,若不是张国荣演蝶衣,我才不敢看呢!有人说《霸王别姬》的成功大部分得归功于张国荣。就如原小说作者李碧华在题记中写道:“漫漫岁月,茫茫人海,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泥足深陷的爱情。”张国荣演得真是好。而陈凯歌对大时代大变革的乐章式营造,更增添了蝶衣这样一个戏子的悲剧性。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张国荣是入了“庄周化蝶”的化境了,时而隐忍,时而爆发,这种圆实饱满的绝望甚至延伸到了生活本身。
他注定要比李俊基走得远。李俊基拍完《王的男人》还试图挽回男儿本色,精挑细选去接拍《飞吧,爸爸》,努力扮演“粗犷”打手,结果却被人评为“最差转型”。而张国荣自始至终都把自己当蝶衣了,灵魂出窍似的,段小楼说他是“戏疯子”,葛优说他是“入了真化境”,王家卫在《阿飞正传》结束之前插入的那句独白仿佛也成了他的生命写照,“从前,以为有种鸟,一开始飞就飞到死亡那一天才落地,其实他什么地方也没去,那鸟儿一开始便死了。”故事最后,蝶衣饮剑自杀,段小楼大喊一声“蝶衣”,又压低嗓门说,“小豆子”。我不记得戏和电影结束的时候是否又出现了“霸王别姬”的字幕,英文名“Farewell My Concubine”,告别我的妾。犹记得“小豆子”终于不再乱唱那句台词,“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也是“石头”哥小楼让他变成了“蝶衣”啊。
因为李安,让我们多了一个词汇叫“断背之情”。当我看着埃尼斯抱着杰克的夹克衫默默哭泣时,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胭脂扣》里十三少送给如花的对联: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06年看成龙的《宝贝计划》,听到里面一个小伙子说“我从背背山来”,竟使我落了泪。李安到底还是用这样一个爱情故事在Oscar里露了脸,多么边缘的伟大!
后来,妈妈教育我说,要像喝咖啡一样喝药。于是我琢磨着想,是不是也要像看女人一样看男人,像看活人一样看死人呢?于是,就像有些人说的,如果“李俊基”也算男人名字的话,那女人就没名字可取了;如果同性恋也不算正统的话,那“正统”一定是个贬义词。然后,张国荣也会活过来,他在电影里死的次数也够多了,如果这还不算多的话,那《大话西游》里的白晶晶怎么办,周星驰还要拿着“月光宝盒”跑几趟才能救活她呢?如果张国荣不复活,陈凯歌又该怎么开拍《梅兰芳》呢?即使开拍了,又去哪里找比张国荣更优秀的演员呢?不说这些了,诡辩的嫌疑太重,说点观影小趣味吧。看《王的男人》时,我很喜欢玩“快进快退”,把遥控器按得风驰电掣。比如长生给孔吉盖被子那一段,一快退就变成了掀被子:比如孔吉自杀,一快退就变成了伤口自愈。这真的很有趣,看徐静蕾的《梦想照进现实》就没有这种乐趣了,你进来进去,就算把谣控器按瘪了,都还是那么几块地儿,两个人从头坐到尾,说话,打手势,不懂冷幽默或者不喜欢王朔的恐怕看也不敢看,非郁闷死你。不过,金圣叹要是活着,恐怕再郁闷也敢玩,这个大刀阔斧腰斩“水浒”的大玩家甚至在斩首(因为“文字狱”)前还要开玩笑呢。他说,我有一句重要的话,再不说就失传了,大家要赶紧记下来,“白菜和花生一起吃,有胡桃滋味儿”。究竟他提到什么瓜果我已忘却大半,重要的是他开了玩笑。而张国荣选择与柯受良和梅艳芳死在同一年,有人说今年死去的艺人,名字里都有一个“木”,这样的玩笑就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