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伯格曼是件糟糕的事。他太阴郁。北欧的阴霾实在不适合亚热带。但是一旦你绝望起来,要么去看伯格曼的电影,要么自杀。在我还是个文艺青年时候,就像所有的文艺青年一样,缠绵于伤感的情绪,在生活和他的电影里寻找潜文本、复杂的隐喻、救赎和关怀。
有很多痛苦的人,女人,如今我已记不起她们的名字,穿白色的蕾丝长裙,苍白的,安静的。在《呼喊与细语》中,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光环般包裹着她们,又弃她们而去。她们的生活一团糟。和我们的一样。这是真的痛苦。简直肝肠寸断。在拍摄《冬日之光》的时候,伯格曼说:“现在我知道,除非我能够真正爱上我的角色,诚心祈求他们能够自悲哀中得到解脱,否则我不可以写这出剧,不要漫不经心,不可以勉强。”他爱她们,他的角色们,那些脸色苍白的女人。实际上,他的意思是:他爱的那些女人,她们应该受折磨。像他一样。《穿过黑暗的玻璃》中,伯格曼在手记里这样告诫自己:“不要对卡琳的病情多愁善感,要把它的全部恐怖的荣耀显现出来。”在回忆录里,他又说:“我正在触摸一个现实的神明概念。但是那时我却在这一切之上涂抹了一层爱的伪装。事实上我是在保护自己,不受在我的生活中威胁着我的东西的摧毁。”
生存是不应赞成的东西。它作为安慰奖送给我们,所以不应相信它。实在是不应赞成的东西。它作为模拟的事物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最坏的是,相信它是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可信。他的生命不得安宁,就连晚年:“在海上安静地调养生息,虽然令人愉快,对我来说,却是奢望。”
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痛苦,然后驯服它们。需要在热烈和冷漠之间找到最适当的位置。这是一个艺术家所能达到的最高的程度。
于是在荒凉的冬日里,他洒下一缕阳光;在记忆黑暗的甬道里,他燃起一盏魔灯。这一切都那样美,让人沉迷,沉迷于那种凛冽的温暖,甚至连细节都是贴心的:“老式的家具,沉重的窗帘,以及阴暗的壁画。在长而黝黑的大厅尾端有一个很别致的房间,房间的门上靠近地板的地方有四个洞,房间里贴有红色的壁纸,还有一张桃花心木做的铺着丝绒的龙椅上面有个盖子,当你掀开沉重的盖子时,可以看到一道黑黑的裂痕,还可以闻到一股香味……”穿过黑暗的玻璃,那玻璃是时间,穿过玻璃他看那间屋,时间让痛苦消亡。正如《秋日奏鸣曲》的结尾,屋内宁静安详,他看到窗台上的花朵,桌子上铺着蓝色格子的桌布,母亲在桌旁清洗蘑菇,蜡烛点起来,布谷鸟钟发出悦耳的鸣声,他热泪盈眶。那些被毁坏的情感和生活,它们逐次明亮起来,记忆中有复活的力量。
然后我想起费里尼。那个伟大的意大利小丑。感谢上帝给了我们伯格曼,居然还给我们费里尼。我常常想,应该在伯格曼影片失败的婚姻中加上一点费里尼式的性感和狂热,或者用伯格曼加尔文教派的严谨管教一下费里尼影片中的浪荡子。但是这些都无关紧要,反正他们影片里的人最后都要去死。他们的生活被毁坏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我的生活被毁坏了,但我还是有几万朵花,金色波罗花也有。”现在他们死去了,他们在几万朵花中间安静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