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傳統的隱士文化所賜,我曾經對中國的鄉村充滿好感。在年少時的臆想裡,城市總是鐵門對鐵門的冷漠與疏離,是小國寡民的老死不相往來。每一天的日落,都會將人性的罪惡凝結成痂,然後世人在漆黑的夜裡負著沉重的影子蹣跚前行。鄉村則是夢中的桃花源,是幻想下的極樂淨土。民風淳樸,屋舍儼然,沒有爾虞我詐的勾心鬥角,沒有錙銖工商的利益紛爭。它應該是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髮垂髫,怡然自樂之所;應該是樹樹秋色,山山落輝,開軒場圃,把酒桑麻之處;應該是雞棲於塒,羊牛下來,采菊東籬,悠然南山之地……是周莊的小橋流水,是鳳凰的雲蒸霞蔚,是喬家的大院,是宏村的民居……我幾乎忘記了,這世上還有一種地方稱之為蠻荒。
蠻,是不喑教化;荒,是落後貧瘠。它們在電影裡化身“盲山”,成為一個“想像的能指”。這座盲山,不僅隔絕了昨天,也永遠的失落了明日。
觀影過程中,我一直有意無意的把它和陶潛筆下的“桃花源”相比較:一個是只有一條路通往外界的山村,一個是“初極狹,才通人”的別有洞天;一個是村委自治、法律無視的俗世,一個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天堂;它們有太多的相似之處,卻又有著南轅北轍的天壤之別。
電影裡這位容貌嬌好的女大學生顯然沒有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氣節,只是為了賺錢還債就被人販子賣到了山村。隨之而來的是反抗,強暴,逃跑,被抓回,再逃跑,再被抓回。偷情也只是為了離開,賣身竟只是為了路費。當一個女人拋下廉恥去做一件事,可以想像逃離此地對她來說是多麼的重要。縣城的車站,宛如地獄到天堂的渡口。只需一步即可逃離生天。可這一步,卻是苦等數年。
佛不渡眾生,眾生唯有自渡。她就這樣無數次的寄出信件也交托希望,卻猶如“君子于役,不知其期”的婦人,一次次在等待中收穫失落。盲山裡的成人被描述成毫無良知的畜生。村長如是,無視法律;村民如是,把女人當作牲口對待;郵遞員如是,為了一點好處毀滅他人的希望;連老師也如是,只是想在一個女人的身體上彌補不曾實現的夢想之憾。甚至同為女人老母也是如此,在受盡百般虐待之後,默許了這種遊戲規則,並複製於年輕的女子身上,代代相傳,延續千年。在五四運動百年之後,封建制度的根基在文明觸摸不到的地方原來從未動搖。
好在我們還有希望。魯迅將舊中國的希望寄託在年輕人的身上,而《盲山》的導演將新中國的希望交付孩童。他們有對文明的渴望,有求知的志氣,更重要的是,他們尚且還有良知。“人之初,性本善。”雖然我們不能指望他們在日後的成長中能夠完全“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但至少,在本性善良的少時,他們還曾經用行動拯救過他人的命運。
當警車帶著女主角倉皇的逃離那座“盲山”,逃離身後舉著傢伙追趕而來的刁民,逃離文明、法律與上帝都不能眷顧到的黑暗角落,這一幕儼然是《群鳥》最後的奪路狂奔。原來拯救不僅僅是西方哲學裡的經典命題,也是當下中國所急待解決的現狀。因為較之西方,我們有更多的“盲人”尚不自知,有更多被魔法鎖定住的世界需要找到解除魔咒的秘語。
世間已無桃花源,有的只是異樣沉寂而悲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