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o be honest, 观影90分钟内大多时间本人处于放空状态。)
《扎赉诺尔》是导演赵晔的第四部作品,他说,童年时关于蒸汽机车的报道在他脑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上大学时想起那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总觉得其背后蕴藏着无限的空间和情感,于是就有了时间、地点、人物,有了这部《扎赉诺尔》。
故事很简单,概括起来就是这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将它归为剧情片,不如说是对我国东北中俄边境扎赉诺尔地区个体生活的一种原生态记录。在与观众交流时,有人提出影片前半部分的铺垫还不够,前戏没有做足,这样显得两个主人公分别时的真情流露略显牵强。对此,赵晔说,最初的剧本里有不少戏剧性较强的段落,但最后都被他删去了,他说不想交代太多的前因后果,而是希望观众看完整部影片再回过头去细细揣摩两个人的生活点滴,会觉得虽然很淡,但已足够。影片中唯一一处情绪爆发点出现在最后。治中光着身子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打球,终于抢到球后却使劲地将其扔向远方,然后独自跑开。摇摇欲坠的球架、漏气瘪平的球——这些道具此时都兼具了强烈的戏剧作用,使得这一场景实现了一种平实中的超现实。离别后的治中行走在漫长的归途,但情感仍在延续,依依不舍的思念犹在,但终究需要一个时机来结束这一切,这一场景就成为了治中情感的爆发点,他的裸身、扔球、奔跑都是为了彻底的断别。
从影片的空间结构上来看,整个故事发生在中俄边境一个名叫“扎赉诺尔”的地方,这里还留有中国最后一代蒸汽机车,但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将不复存在。摄影机不厌其烦地将一望无际的天空与广阔无垠的大地并置在一起,借着朝日或晚霞的魔幻光影,尽情铺陈为一幅幅静谧而唯美得令人醉心的多层次画面。
然而在这不着边际的天地之间,生于斯、劳于斯的个体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车厢内、铁路上、休息室里、浴室内,当个人的活动空间终日固定在这些狭隘的小环境中,一切便渗透出一种苍凉无奈的悲情。朱师傅和治中曾在蒸汽机车里值班时偷偷喝酒吃花生,虽然体现出苦中作乐的战友情,那一场景中的空间却拥挤压抑得几乎看不到空隙,让人难以喘息。路上是交错的铁路轨道,通向未知的远方,列车发动时扬起的白色蒸汽连绵不绝地拖沓在扎赉诺尔的上空,随着列车的方向一起飘向远处。在这里,个体生命的意义似乎也蒙上了宿命的色彩,犹如那交错的轨道线,从不同的地方在此相交汇合,最后又奔向各自的目的地。那个形同教室的茶水间是值班工人们平时休息的地方,然而上岗前的点名仪式、对喝酒的禁忌规定都发生于此。在严格的纪律之下,我们看到的是个人自由的泯灭,在这里,单调无趣的生活是一种常生态,不允许任何越界行为的发生,于是,我们见证了一群寡言的劳动者,他们有欲望,有调剂生活的想法,但这些都被长期遏制了,偶尔的“违规”只给他们带来暂时的快感和接踵而至的犯罪感。唯有当他们离开车厢、铁轨、休息室,走进浴室,似乎才真正卸下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重担,他们在脱下厚重棉衣的同时,也暂且抛开了精神上的束缚,而师徒两人的亲密无间的情感也终于能毫不掩饰地释放,他们此时回到人性最本真的状态,可以尽情嬉笑、为对方洗头搓澡。赵晔说,他不像第六代导演那样喜欢关注边缘,个人创作意识让他不想正面表现中国社会。但在这里,我们已经隐约看到了社会底层劳动者的真实生活状态,他们像机械似的上岗、下班,没有个人生活印记;他们无力逃脱,大半辈子都和生存的土地仅仅连接在一起;他们疲于交流,语言在这里都成为一种奢侈。总有在我们不熟悉的远方,人们习惯性地经历着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匮乏。
平淡如兹的生活需要被改变,于是离别成为了高潮。朱师傅因退休而离开,治中因送别而离开,离开有过共同回忆的辛勤之地,离开被长久压抑着的辛酸之地,终于能够重回到广阔的大环境中,开始一段公路片式的旅程,自由自在地看日升日落云卷云舒,唯有内心的依依不舍牵绊着彼此的脚步,于是只能通过大声歌唱与默默流泪得以宣泄和派遣。今之一别,不知何时再续前缘,两人将在各自不同的轨道上继续前进的道路——朱师傅回家享天伦之乐,而治中将重新回到铁路上巡防工作。此时此刻,治中抛不开的是失去战友的失落与不舍,长期的依赖性在瞬间土崩瓦解,没有人再照顾他,没有人一起洗澡,一起偷偷喝酒。除了依恋之情外,其实还掺杂着一种复杂的个人焦虑:他将从大空间重回到工作的小环境里去,继续无休止的单调工作,未来将怎样?他无从而知,个体就像氤氲在机车行驶时飞扬而过的白色蒸汽中,模糊而迷茫,充满了个体对自身未来不确定性的一种深切恐惧。对治中来说,没有赶上回去的火车似乎是上天的刻意安排,给予他一个特定时间和空间,让他尽情地思考、发泄,直至一切留恋嘎然止于心头。
如果站在深度读解的角度,我们也许还会进一步解析“离别”背后的含义,或许是个人对其命运的无声抗议,或许是对某个即将消逝的时代的悄然挽留。然而站在导演建构的角度,赵晔说:“我只是拍出了自己骨子里的浪漫主义情绪而已。”无论如何,他将“离别”赋予了一种有独特审美体验的高潮,非常美,非常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