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还年轻,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所有的朋友之中,亡者要多于生者。
——楚浮《绿屋》
《绿屋》中的人性和爱情,是以“死亡”为前提的。楚浮亲自扮演的男主角最深爱的妻子,在电影开始之前就去世了;女主角所深爱的一个男人,也在电影开始不久之后去世,并且恰恰是由楚浮写了一封看上去恨不得让他再死一次的讣告。虽然楚浮和女主角十几年前就已相遇过,但他们真正的“初遇”,却是楚浮为死去的妻子前去拍卖会购买她生前戴过的戒指。楚浮和女主角的相爱,也是因为基于死亡的共通的经验——在他们的至亲死去的时刻,虽然实际距离在千里之外,但都曾感觉到至亲的幻象出现在他们身旁。楚浮和女主角最后的悲剧,亦是因为亡者在他们心里造成的心结。
楚浮这次亲自出马,扮演一个“活死人”。他在剧中为一家杂志社工作,最拿手的工作是为亡者写讣告,一年写了三十一篇而绝无一篇雷同。他在自己的家中,为亡妻保留了一间房间,里边摆满了各种亡妻的纪念品,甚至还有一只石膏的断手。当他为亡妻拍下那只戒指后,他深情款款为“她”的手戴上戒指,然后说道:“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此种痴情令人毛骨悚然。在雷雨中,这间房间被烧毁,他需要一种新的更接近亡妻的方式,于是拜托雕塑匠为他雕一座亡妻的塑像。但雕像却完全不是他心中亡妻的模样,他愤怒地要求雕塑匠在他面前把雕像销毁。他感觉他再一次失去了妻子。最后,他想到了一个纪念的方式,他买下了墓园旁边已破败的教堂加以改造,然后在里边摆满他所认识的亡者的照片,为每个人点上一只蜡烛,所有的照片、所有的蜡烛中心环绕的是他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深爱的亡妻。这样一个角色定然是神经质的、夸张的,楚浮略显做作的表演方式恰到好处,或许因为在现实中他也是一个痴情如此的男子,而且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楚浮也已面临着对死亡的深深恐惧。楚浮塑造这样一个人物的电影语言亦相当出色,譬如电影一开始,一次大战的影像和楚浮的脸叠映,伴以背景中的枪炮声,一下子道出了男主角是个活在记忆——死亡中的人。
女主角的经历和楚浮有着相当的类似性。亦因为此,他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音,几乎是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了。他向她表达爱意的方式也同样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和她站在教堂里上百只烛光前边,他的亡妻的照片的前边,他们的站位几乎和举行婚礼的夫妻站位一样。他对她说:“你愿意和我一起管理这间教堂,这些亡者的记忆吗?”同样是“愿意吗?”“我愿意!”,女主角接过教堂钥匙一如新娘戴上新婚戒指,但这样爱与死的捆绑却让人感动的同时又心生无限悲戚。
讽刺的是,他们的爱情受到阻滞也是由于亡者的阴影。她之前的一个情人是他曾经的密友现在却痛恨的一个人。她的情人死后她到墓园祭拜才有了和在墓园祭拜亡妻的他再次相遇的机会。他去到她的家里,看到她的一个房间摆满了他所痛恨的那个人的照片(几乎像是他房间的一个翻版,由此可见他对她的影响!),于是愤然离去。对于亡者的爱或许还让人感动,但对一个人的恨,在那个人死后还要延续吗?她由此质问他,并认为应该在教堂中为他恨的那个人也点燃一支蜡烛,被他愤怒的拒绝,她离去之后,他才万分痛苦并陷入病痛,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深爱着她了。直到她给他写信抱怨除非她死了他才可能真正爱她,他才明白过来,是亡者挡住了他们之间的爱情,他的亡妻挡住了她对他的爱,她的情人也挡住了他对她的爱。终于他们相会在教堂,他要为她的情人点上一只蜡烛,她却说已经不需要了。然而他的生命却已燃到了尽头,一如他的谶言,在他死之后,她为他点上了一只蜡烛。
楚浮在这部电影中照例卖弄了一些典故。如挡住男女主角爱情的女主角前度情人,死去情形的车祸,并且还描绘说他生前有许多女人,简直就是楚浮上一部电影《痴男怨女》男主角的一个翻版。再如他收养了一个无法说话的小孩,也可看作十年前楚浮自己主演的另一部电影《野孩子》的延续。有一场戏是楚浮责罚了孩子,孩子在晚上偷偷溜出家门,在街上砸了橱窗(他的目标不是那些贵重商品,只是一个假模特头像上的假发!),被警察抓去,那几个镜头又让观众回想起楚浮最经典的《四百击》。这场戏也是一个反讽,男主角因为对亡者的重视而忽视了身边的生者,差点就又失去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另一场戏是电影开始不久,楚浮给孩子放映幻灯片,幻灯片的内容却全是战争和死亡的图像。这一场戏也可拿来和高达的《此处与彼处》作比较,同样都有幻灯片-电影的暗喻,高达通过变换不同的幻灯片组合说明电影不过是用不同的图像序列配以声音来创造意义的媒介,而楚浮告诉我们电影可以是一个人最真挚的情感记忆的载体,就像日记,就像自传体散文。做一个不太靠谱的联想,楚浮在《绿屋》中男主角对女主角前度情人所用的形容词,倒是颇像楚浮对高达的形容词:虚伪,狡猾,喜欢征服和欺骗。男主角对女主角说那个人虽然死了,但他仍然恨那个人,因为那个人伤害了他,到现在还在影响着他。这又很像现实中的楚浮和高达,高达当然并未牺牲,只不过退出了商业电影体系,但高达的影响在那个年代仍无与伦比,处处影响着体制内的人,高达也确实对楚浮破口大骂对楚浮造成巨大伤害。影片最后男主角终于原谅了那个伤害过他的人,是否代表楚浮也对高达释怀了呢?不过在现实中,楚浮倒是死也没对高达松口,他骂高达:狗屎就是狗屎!(我作这个联想,真是对亡者和生者两位可敬的电影“作者”极大的不敬啊,罪过罪过)
在楚浮的所有电影之中,《绿屋》是影响力最小的几部之一。或许是因为没有大牌的明星参演,或许是因为死亡的话题太过沉重,或许是因为楚浮的电影手法越来越趋保守退缩了,人们并不愿多谈这一部电影。但我却以为这是楚浮晚期作品中一部很好的抒情小品。楚浮对死亡的思索当然并没有达到哲学的高度,这并不是一部微言大义可以让人们接受一次思想洗礼的电影,但这是一部脉脉温情贴心的个人情感“日记”。楚浮提醒我们对亡者应有的尊重和爱,他在电影中描绘出一份对于亡者最深沉的爱,这是献给所有悼亡者最好的礼物。同时楚浮用电影中的悲剧警告我们要懂得放低懂得释怀,爱永远胜过恨;且我们应该更热情地去生活,更用力地去爱,因为这才是对亡者最好的爱,亦只有这样亡者才会真正与我们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