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管如何不恰当、如何空虚与绝望地渗入到都市铁的心脏中，它总要求人们对它忍耐，然后再重新创造出来，奔向那深不可测的、咸涩而遥远的海洋。
——百果晴黛
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我们，如果要想方设法得逃避寂寥和失意带来的那种痛苦，如此这般得需要宣泄和慰藉，那么我们可以选择在王家卫的电影世界，跟着他瑰丽夺目的影像沉浮。
《蓝莓之夜》把都市的舞台从香港搬到了美国，把梁朝伟、金城武、张曼玉换成了诺拉。琼斯、裘。德洛、娜塔丽。波特曼，虽然故事的策源地变了，一干主角也全变了，唯一不变的却是王家卫电影标签式的风格。当然，在总体风格保持原味的同时，我们还是可以窥见这部影片不同于以往作品的些许变化。
一、“都市丛林”的边缘过客
各怀心酸往事而游荡在钢筋丛林中的孤寂心灵是王家卫电影一贯表现的对象，从《重庆森林》、《堕落天使》、《东邪西毒》（沙漠都市）到《2046》，此次《蓝莓之夜》也不例外。忘却、怀念、反叛、放逐、救赎这些人类情感困顿的母题不一而足，沉溺在城市消费的标志性场所——餐厅、酒吧、赌场所建构出来的五彩斑斓的影像背后与我们所熟识的迷离暧昧的氛围当中。片中的每个人都会经常徘徊于内心争斗，坚持与放弃、理性与放纵、自由与抑制，不同的人选择不同的生存方式来面对这个疏离而冷漠的世界，可结局却是片刻温暖后换来的人与人之间更遥远的距离，一切重回死寂，可谓殊途同归（《重庆森林》中的金城武与王菲、《堕落天使》里的黎明和李嘉欣，等等）。然而与王家卫之前的作品相比，《蓝莓之夜》在格调上明朗了许多，主人公们并不是一味得浸淫于失意后的呢喃梦语，颓废和空虚，而更多了一份在自省的过程中重新审视自我的勇气。片中，琼斯用感情苦旅，以他人之镜来放手逝去的爱情，重拾原初纯真的自己，并最终收获“街对面”苦等多时的真爱；裘。德洛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与女友一记朋友般的亲吻结束了多年的等待，将珍藏的钥匙扔进了往事的洪流，和琼斯彼此惺惺相惜。就连薇兹饰演的出轨妻子和波特曼饰演的叛逆女儿，在集权的丈夫和父亲的死亡所造成的“绝对的失去”面前，也对自我的心灵进行了剖析，明白了失去后所唯一能拥有的东西。可以说，《蓝莓之夜》里的人物在生活态度上更为洒脱，在都市丛林中对自我身份的探寻和存在价值的肯定也变得积极起来。
二、线性时间与空间优位的结合
杰姆逊认为现实主义是关于货币的，现代主义是关于时间的，后现代主义是关于空间的。在《文化转向》一书中，他又明晰得指出“空间优位”是后现代文化的重要表征，当今世界已由时间定义走向空间定义，在后现代世界中，空间具有主宰地位。王家卫电影的后现代叙事中，“空间优位”的策略得到彰显，如《东邪西毒》里西毒的沙漠客栈，黄药师的桃花岛，张曼玉的 白驼山，影片就是围绕这些空间关系及特定的空间里独具个性的人物展开的。王家卫的作品也竭力打破情节的连贯性和时间的延续性，使现实时间和历史时间不断得颠倒、分割，摒弃整体性叙事，呈现出一种零散化的表述结构，如《重庆森林》、《堕落天使》。但在《蓝莓之夜》中，影片结合公路片的模式，将女主人公“抄远路走到街对面”都市漫游的原因、过程、结果按照时间的线性一一展现，同时将横越美国的各大州与纽约的距离以及旅程展开的时间用数字标志出来，叙述女主人公在途中的酒吧、餐厅、赌场等城市消费性场所的见闻轶事。此次，王家卫没有用他擅长的“碎片化”写作方式，而是通过明信片这一媒介把男女主角两条线索展开平行叙事，将线性次序与空间优位相结合，最后两条线索合而为一，达成故事的完满结局。
三、托物言志的巧妙处理
依靠道具和灵活地通过生活细节来达到叙事与影像所需的效果，是王家卫电影的独特手法。《重庆森林》里的凤梨罐头、厨师沙拉；《堕落天使》里的电视屏幕；《春光乍泻》中的瀑布灯具；《2046》中的列车之类没有生命的东西，全部被导演披上了一层似梦似幻般的情感外衣，使得它们的意义在含蓄而哀婉的气氛中得到升华。《蓝莓之夜》里，情与物的置换更是被处理地游刃有余。“有了钥匙也未必能打的开门，即使打开了，门里的人也不一定在了”、“我把蓝莓当成我的清醒筹码”、“希望这些帐单能让人们不至于那么快得遗忘他（交警）”、“这辆车是我老爸留给我的，我要把它开到散架或是我散架”……这些台词表明钥匙、蓝莓、清醒筹码、帐单、汽车这些看似冰冷生硬的东西其实全都寄托着片中每个人物的心情故事，它们瞬间化为柔和而富有人情味的，充满灵性的有生之物。各种毫无关系的意象，以寻求某种感性作为叙事的思想基础，堆积起来统一地编织进故事的链条，丰富得描摹了人物的内心世界，让自欺变得浪漫起来，让逃避或是面对也变得陶醉起来，给人一种意兴阑珊、醉醺醺的感觉。
在影像设计和视觉风格上，《蓝莓之夜》依旧秉承了王家卫前作的华丽炫目，自言自语式的独白手法也仍一以贯之，但是二者的处理都已明显不像《堕落天使》、《阿飞正传》、《东邪西毒》那般极至了，反而多了一份稳重与凝练。可见，王家卫的第一部纯英语作品意不在于寻求多大的突破，而是对以往风格的低调回归，洗尽铅华，却依旧饱含活力与美感。
很难说看过王家卫的电影，到底是打开了我们每个人封闭已久的心灵，还是让原本就小心呵护的内心锁得更紧。当我还沉浸在影片沁人心脾的音乐声中，突然灯亮了，我发现自己坐在2007年的电影院，真的像做了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