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员的小屋。
卫生员处于昏睡或宿醉状态。女孩走上前去。
女孩:您好。
向您问好,卫生员先生。
卫生员仍然处于昏睡或宿醉状态。
女孩:我从德洛夫卡镇来。我带我的孩子来这儿。
她把一桶开水浇在了他身上。我们当时在洗衣房里,
我在洗衣服,他躺着,看着天花板。
半岁的婴儿。她拿起一桶开水
浇在他身上。开始他哭叫了
大概一个钟头,然后就睡着了。
然后他就一直睡着,卫生员先生,
我叫不醒他。这儿,您看看,我叫不醒。
卫生员(逐渐醒来注意女孩、观察婴儿):是……
女孩:我为什么叫不醒他呢?他不饿吗?
他总是每三四个小时就醒一次要吸奶的,可现在……
卫生员:是……
女孩:让他活过来吧,先生。
只要让他活过来。
卫生员:你祷告吧。
女孩:我在祷告……我一整天都在祷告……
这是我的独生子,第一个也是唯一的……
为什么要把开水浇在一个半岁的婴儿身上啊,
一个躺着对着天花板笑的婴儿……
卫生员:喏,用这些冷绷带把他包上,
到那边等着吧,那堵墙边。
三个天使上,走近孩子,突然停住,分开站立。
天使甲: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音乐起
天使甲:从前有个孩子。他是一个王子,
可是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真可悲呀,世界上所有的公主都从他窗前经过却不停留。
他躺在床上不想吃饭。
他一天天瘦下去。最后他病得很重。
他不能动弹,只能睁眼躺着等待着。
一天夜里,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一位美丽的公主终于走过,
她停在窗前朝里看。
从结霜的水汽、尘埃、污垢之间,
从她自己的影子里,她看见了他。
他没力气说话,
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
音乐渐止,台上无声无动作。
天使甲:要我戴上帽子讲这个故事吗?
他抓出自己的帽子,慌忙戴上开始讲故事。天使乙也慌忙摘下自己的帽子准备着。
同上音乐起
天使甲:从前有个孩子。他是一个王子,
可是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真可悲呀,
世界上所有的公主都从他窗前经过却不停留。
他躺在床上不想吃饭。
他一天天瘦下去。最后他病得很重。
他不能动弹,
只能睁眼躺着等待着。
一天夜里,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
一位美丽的公主终于走过,她停在窗前
朝里看。从结霜的水汽、尘埃、污垢之间,
从她自己的影子里,她看见了他。
他没力气说话,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
音乐渐止,台上无声无动作。
天使甲:要我戴上两顶帽子讲这个故事吗?
天使乙将自己的帽子慌忙递给天使甲。天使甲慌忙戴上-他戴着两顶帽子开始讲故事。天使丙也摘下自己的帽子准备着。
同上音乐起
天使甲:从前有一个王子。
从前……
音乐骤停
天使甲:他停止呼吸了。
天使乙:这是故事里的吗?
天使丙:这是另一个故事里的。
三个天使抱孩子下,遇女孩,女孩抱过孩子
女孩:我匆忙走回来,
甚至在路上丢了我的头巾,
我望着天,想:
我孩子的灵魂现在在哪儿呢?
它是跟在我身后,还是高高在上,
在星辰之间,已经不再思念我了?
夜里的荒郊是何等的孤独,
在大自然的歌声里,
在那不停顿的快乐欢呼之间,
此时的我却既不能歌唱也不能快乐,
此时月亮从天上照耀,月亮也孤独,
而对它都一样,无论现在是春天还是冬天,
无论人是活着还是死亡……
老头儿上
老头儿:向你问好。
女孩:您好。
老头儿:你回来了。
女孩:他死了。
老头儿:这么小。我们的孩子更小就……
女孩:又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死了。
老头儿:你带着他去哪儿呢?
埋在这儿吧,在河岸上,这棵柳树下。
我给他做个棺材。
女孩:我没有钱。
老头儿:如今的人都没钱,
谁都没有,就这样……我是木匠,做棺材。
我就这样埋葬他,埋在土里……
这用不了半米的木头……
这东西不算什么,比鞋盒子稍微大一点儿。
女孩:不,我就这样埋葬他。和自然一体,没有分隔。
老头儿:我还要给你泡一杯茶,
你会暖和起来的。
女孩:您是圣人吗?
老头儿:不是,我是泊普卡人。
女孩:当然,是个圣人。
老头儿:我算什么圣人……
至少我帮助你埋葬……
女孩: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你是无声无息的,你还小,还不能因为你的疼痛出声,
只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哭泣了几次,
你饿的时候哭一会儿,看天的时候哭一会儿,
明白你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你还爆出过一次长长的大声哭叫,
那是他们把开水浇在你身上的时候,
那是你内心的某种东西明白了:这短短的、悲惨的一生,结束了。
老头儿:要是你急需一个圣人,那我就是圣人,说吧。
他们对你不公平吗?
女孩:是的,先生。
老头儿:你呢?对那个把开水浇在他身上的人,你干过什么吗?
女孩:什么都没干,先生。
老头儿:在这之前也什么都没干吗?
女孩:没有,先生。
老头儿:那你这一生干过什么呢,孩子?
女孩:就这些,洗衣服,扫地……
老头儿:可是更大一点儿的事情呢?做过吗?
女孩:没做过,先生。
老头儿:你是个人,你有头脑,你自己的愿望,
你怎么对待这些呢?
女孩:我活着,先生。
老头儿:你从没有站在哪个十字路口吗?
女孩:没有,先生。
老头儿:你从来没说过:喏,我要走这儿,不要走那儿?
女孩:没有,先生。生活带着我走,我就走。
老头儿:这是什么生活呀,孩子!……
女孩:跟所有人的生活一样,先生。我站在长长的队里
等着领我那一小把糖,队很长,
我没排到。
女孩跪下。
老头儿:所有这些年里,我们都没看到有条河,
有棵柳树,和我们曾经生过的那个头发漂亮的女孩儿……
现在你跪在我的面前,伸出你的脸来,让我抚摸你安慰你。
可你哪儿知道我跟你一样悲惨,
我双手的触摸里没有祝福也没有安慰。
女孩:你明白什么就做什么吧,先生。
老头儿:喏,我抚摸了你,好让你能哭出一点来。
要是你哭出来,你会轻松些。
女孩:要是我哭出来,先生,这世界就会轻松些。
他们就会说:“是有不公,可是也有解脱。”
我不要哭。
要是他们问我:
“你从没有站在哪个十字路口吗?”
我就回答说:“我站了。在一个黄昏,我站在我孩子的墓前,
我可以哭泣也可以沉默,我做了选择。”
老头儿:那……就这样吧。这样就是了。
音乐起 台上悄悄开始下雪。
三个天使上。
女孩: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看吧,我闭上眼睛,
看见了灌木和树叶,看看,它们色彩缤纷,
开满了花朵,然后我说:看这些树叶,鲜活的,到处都在开花,
而在树叶之间是我的爸爸和妈妈,
叔叔和婶婶,那儿也藏着你,那儿是你!
我的孩子,你在那儿,你活着,谁说幻觉是谎言,
我们的生活才是谎言,这个世界才是谎言,
真实的世界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创造出来的,
当你不能再向世界睁眼的时候,真实才在那里。
你们怎么说呢,天使们,是睁开眼睛,还是继续闭着?
天使甲:睁开。
天使乙:也继续闭着。
天使丙:眼帘也不要。
天使甲:用一个帘子代替。
天使乙:帘子会卷起。
天使丙:帘子后面是光明。
天使甲:能看见一切。
天使乙:也会照花眼。
天使丙:帘子后面是个钟。
天使甲:钟会高声轰鸣。
天使乙:很多听见钟声的人……
天使丙:压根就听不见。
以上内容中随着渐起的音乐台上越发欢快。
老头儿:够了,不能一整天都笑……
女孩:为什么不?你们笑吧,我的孩子也曾经笑过。
他躺着,看见天花板上的苍蝇,
突然就开心大笑,好像在心里说:
“那是什么呀?这苍蝇,有这样的东西太可笑了……”
天使甲:现在我从他那儿,你的孩子那儿,收到一张小明信片。
天使乙:他还不会写也不会说,
天使丙:不过我们翻译了。
音乐渐渐轻柔、消失
天使甲:妈妈,我睡得好香
没有做梦。
昨天我睡着了,
再没起来。
为什么是我?
脱离了恐惧,
不安和疼痛,
而我的笑容,静静地,
随着年月
只会扩展。
三个天使带婴儿下 女孩下
老头儿:我的女儿,你埋在哪儿了?
你在哪儿,我那漂亮卷发的女儿?……
后来我睁开了眼睛。夜深了。
远处的星星一眨一眨。
没有人来。我站起来,离开了那里。
老头儿:后来我就感到有点口干,头发烧,
两腿沉重。
我又站在了跟老太婆一块儿等车的地方等着。
暮色降临了,然后夜色降临了。
然后听见了车轮的隆隆声和轮轴的嘎嘎声。
这就是它,同一辆马车,同一个车夫。
马车上。车上有马车夫和两名嫖客。
马车夫:去示促兹吗?
老头儿:去哈鲁普卡的卫生员那儿。
一个礼拜前我跟老太婆坐过你的车。
马车夫:谁会记得呢?
老头儿:现在我也病了。
马车夫:在我那儿,两个礼拜以前,我的儿子……
老头儿:现在我自己去看哈鲁普卡的卫生员。
嫖客甲:不过听说在皮组兹臭得要好一点,更上档次一点。
嫖客乙:我们刚从皮组兹出来!
嫖客甲:对不起,我说的是示促兹。
嫖客乙:去皮组兹以前我们也去过示促兹了。
我们先在示促兹,然后去了皮组兹,现在又回示促兹去!
嫖客甲:在那儿,那些娘儿们也是不停地叨叨一个叫什么冷番茄汤或者生肉片?德—布罗的家伙,
嫖客乙:他们跟这个德—布罗有什么关系?——可是那股子臭味儿!……
嫖客甲:这是所有这种地方的问题,
嫖客乙:见不得人,又那么吸引人
嫖客甲:总是让人憋气,气味难闻,出汗。就是那些法国女人也一样。
嫖客乙:啊,你跟你的那些法国女人?你有过法国女人?
嫖客甲:我也体验过法国女人,哥们儿,我什么都体验过。
嫖客乙:她们都臭得厉害,最后也都死了,是不是?
嫖客甲:不是怎么的?人们都想:
看,法国宫殿里的华丽的椭圆形餐厅,
里边有精美的家具和用品,
嫖客乙:一个非凡的法国女郎坐在桌子头上,
嫖客甲:他们觉得:就是这样,这是自然的,开天辟地以来就这样,
嫖客乙:真正的现实必然性。而你看,要是你炸掉了所有的法国女郎啦家具啦椭圆餐厅啦整个宫 殿啦,
嫖客甲:你就看见只剩下虚空,任何法国女郎都没有任何必然性。
嫖客乙:坐在桌子上头
就好像她是永恒的,可最终被炸掉了!……
嫖客甲:快乐的人啊!……世界为他自己转!……
嫖客乙:等她们被炸掉消失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吃惊地说:“啊!”……
嫖客甲:他们说:“啊!”……“啊!”……
嫖客乙:也许你体验过法国女人,可是你的思想观念很平庸,而且也不那么深刻。
马车夫:我儿子两个礼拜以前死了。突然就病倒了……
嫖客甲:什么?那位朋友你怎么了?遭祸了?灾难发生过,将来也总会发生……
马车夫:可是我两个礼拜以前刚……
嫖客乙:两个礼拜以前怎么了?
马车夫:我有……死了……
嫖客甲:什么?
马车夫:无所谓。
嫖客乙: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走出欲望去退休呢?
嫖客甲:最好是当一个养着一只猫的英国老太婆。
音乐渐强。两名嫖客睡着。
马车夫:哈鲁普卡到了。
马车停下。
马车夫:他身体原来不错,是个车夫,我唯一的儿子,可突然……
老头儿:我病了。
马车夫:是。
伟大的上帝啊,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在他面前说说我的痛苦么?……
两个礼拜以前我儿子是如何死的,他如何是我唯一的儿子,
他如何曾经是我全部的生活,他是如何突然去世的,他被埋葬了,不在了……
马车下。老头儿独自留在台上。卫生员的小房子悄悄来到台上。
老头儿:又是我,记得吗?
卫生员:我上哪儿记得去?
老头儿:我跟我老妻几天前来过……
卫生员:那以后这儿来过很多人。
老头儿:喘得很厉害,两腿移动困难,
总是很渴。
卫生员:嗯……对……啊……对……流感,也许是疟疾,
现在城里正流行伤寒。
老头儿:你跟她说的也是这一套。
卫生员:放上冷绷带,这药粉每天吃两次。
老头儿:你给她的也是这玩意儿。结果她死了。
卫生员:嗯……对……高寿啊?
老头儿:还不到七十四。
卫生员:每天吃两次,晚安。
老头儿:从他的面部表情我再次意识到事情——事情不妙,
任何药粉和冷绷带都不会管用;
现在我绝对清楚了,很快我也就要死了。
我把脸凑近你的脸,近距离眼睛对着眼睛,
但这次我不是要求你放血。
卫生员:那是什么?别的什么?
老头儿:一个问题。怎么会?大夫,
卫生员:我怎么会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老头儿:我们从来没发出过一句没有料到的话,
发自内心的东西……
卫生员:是……发自内心的东西,是另外一个问题。
老头儿:发自内心的东西,眼角的泪珠
卫生员:这需要条件,这是特权,不属于我们。
回家去吧,我的朋友,队很长的。祝你晚安。
卫生员的小房子消失。老头儿独自等待马车。
老头儿:在路口,等着马车
把我从哈鲁普卡送回泊普卡去,
我沉浸在思考中,算了一笔账,
发现从死亡中我得到的只会是不错的收益:
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缴税,不会冒犯别人。
因为人躺在坟墓里不只是一年的事情,
而是成百上千年,
所以可以知道从死亡中我可望得到丰厚的利润。
生命等于损失,而死亡等于利润。
虽然这想法是正确的,可是无论如何这还是很坏的,痛苦的:
为什么引导这个世界的是这么一个规则,
生命只给人一次,两手空空地就过去了。
马车上。车上有马车夫和两名妓女。
马车夫:回泊普卡去。
老头儿:是的。
音乐起,马车疾驶。
妓女甲:你说,我们在示促兹碰上的这两个淫棍,不正好就是我们以前在皮组兹碰到的那两个吗?
妓女乙:就是那俩。
妓女甲:伟大的上帝啊!……臭死了!没钱……
妓女乙:没文化……
妓女甲:那玩意儿也不怎么样。
妓女乙:以前,曾经有过不一样的人
妓女甲:冷番茄汤?德—布罗
妓女乙:冷番茄汤?德—布罗在哪儿呢?!过去的日子过去了!
以前,曾经有过求爱,浪漫,香槟,如今呢,
直接就是脱裤子跟——那鸡巴玩意儿!
妓女甲:我们世界天空上的一颗新星——鸡巴先生!
妓女乙:过去的日子过去了。
妓女甲:你们知道世界上还有其它东西,先生们,
有鸡巴“心”,有鸡巴“头脑”,鸡巴“人性”,
妓女乙:鸡巴“文化”,鸡巴“艺术”,甚至还有鸡巴“戏剧”,
妓女甲:里边站着鸡巴“演员”跟鸡巴“聚光灯”,
妓女乙:抛出些个鸡巴“独白”……
马车夫:唉,你唠叨什么呀,
妓女甲:就是鸡巴“演员”,在鼓捣鸡巴“独白”时,
想的也只是这玩意儿里的那鸡巴玩意儿。
妓女乙:啊,那鸡巴玩意儿,
不会永远在这玩意儿里玩耍,
妓女甲:有一天你会感觉鸡巴“虚弱”,
妓女乙:会有鸡巴“不适”,
妓女甲:医生给你弄个鸡巴“指检”,
妓女乙:那上面会发现鸡巴“肿瘤”,
妓女甲:情况很鸡巴“致命”,
妓女乙:然后就鸡巴“绝望”,
妓女甲:吻一个鸡巴“分手”,
妓女乙:拥抱一下鸡巴“永别”,
马车夫:哎呦——
妓女甲:说完了,都是鸡巴“废话”。
马车夫:还在笑……
老头儿:让她们笑吧。她们还不知道:
在我们的世界里笑的意思就是还没哭。
只要……
马车夫:泊普卡到了。
老头儿和两名妓女分别散去。音乐起。马车夫和马留在台上。马车夫把车马停下。
马车夫: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痛苦离去了一会儿,
又在这样的失望中回来撞击我的心灵,
让我觉得我将不能忍受这些了。
从我儿子死去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
而我还没跟任何一个人正经谈谈他死的事情。
你知道我必须跟个什么人仔仔细细地,安安静静地说说这事儿,
我得说说他怎么突然病倒,
怎么难受,死前说了些什么,最后是怎么死的。
我必须说说葬礼的事情,有很多话要说,
我的听众要点头叹息,
甚至也许该哭……最好是跟一个女人说,
那些笨笨的,但是会像样地大哭的女人……
在泊普卡和哈鲁普卡之间,或者是在哈鲁普卡和德鲁普卡之间
的某个无名土路边上,或者要是你愿意的话,
是在皮组兹到示促兹之间的大道边上,
或者要是你愿意的话,是在想象出的巴黎到上海交通线的某个小地点上,
我停下马车让马休息一下,喂点吃的。
你随意嚼吧,我的朋友,嚼吧,有什么嚼什么,
要是钱不够买大麦的,
你就得满足于草料,没钱,没办法,
我老了,我儿子本来该在这儿代替我的……
你看,你有两只大耳朵,有很大的耐心,
你倾听我的话,你知道,你明白,
你站着,嚼着,用明白这么多事情的棕色温和的眼睛看着这世界……
我儿子死了,他的生命被剥夺了……想象一下你有一个孩子,
小马驹,小马,你爱它,
他是你全部的生命,可突然……
唉,我的朋友,我的心灵安慰,
我的儿子死了……独生子……还不成年……
突然就病了死了……不会回来了……
我爱他……我的全部生活现在都空虚了……
帮帮我,我的朋友……教教我,我的马,
教教我从现在起如何生活!……如何生活!……
音乐中马车和车夫下。老头儿和他的小房子出现在台上。
老头儿:你们从来也不会对自己说:
站在这儿的这个人就要出什么事儿了。
整整那一夜,在我眼前闪烁的都是
女婴的形象,柳树,鱼,被屠宰的鹅,
而我的老妻像一只鸟儿,
脸色苍白悲惨,还有各种人脸
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轻声细语着那些亏损,
而我就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
只是在最终死亡前睡了一会儿,梦见……
我坐在桌子前算账,
我的老太婆在我身边服侍着,操劳着。
我从桌前起来。
跟我一块儿坐下吧,太太。
坐下吧,咱们一块儿吃饭。咱们说说话。
你躲着谁啊?
我是你丈夫,我想跟你坐在一块儿,
在烛光前轻声细语,
让时光愉快地逝去。
而当我伸手想拥抱你或做点别的什么的时候……
为什么?我不会打你的。我从来不打人。
你怕得毫无道理。我想要你别怕,
我想要你的内心激动一次……就一次……
而与此同时我心中总是有着
另一番景象,这景象本来可以是现实,可我们毁坏了它
音乐起,突转欢快。全剧中人-马、马车夫、两名妓女、两名嫖客、卫生员、女孩、三个天使、房子们、月亮、雪都冲上。马车夫、妓女和嫖客挤在马车里。众人欢快起舞。台上下起缤纷的雪。
老头儿:要是一切都不一样,
要是我们从最开始就过不同的生活……这个家就一定会沉浸在幸福里,
老太太踟蹰上,突然欢快舞蹈。老头儿随台词与她同舞。
你就会爱,最主要的是,你就不会害怕,我就会让你的嘴唇浮起笑容……
我就会捏住你的双下巴,
就像我儿时捏住我妈妈的双下巴一样 ……
让我捏捏,有什么关系,让我捏捏……噢,
我想再多说一点关于
我妈妈的双下巴的事情……这乳头是单独的一回事儿,
可是后来就有了这双下巴,
这双下巴,它对我非常重要,
我想要世界多了解一点儿我妈妈的双下巴,
我是怎样摸弄了又摸弄,以为这会永远继续下去……
看这有多神奇,我妈妈的双下巴
是个甜甜的面包,我从那上面揪一块下来,吃着,满足着,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
我揪着吃着,她又重新长出来……
想想看,我这一生给自己节省了多少面包 ……
七十年乘三百六十五……
伟大的上帝啊,多了不起的妈妈呀!
音乐渐渐低沉,众人消失。
老头儿:可是这幅景象消失了,它没有力量,
另一个可怕的景象回来了,无法逃避……
后来我说:这个梦是为了什么呢?
折磨够了,我们的一生都是这么过的,
为什么现在又提醒我,好像我心灵混乱了一般 ……
可我的内心有一股力量,一股轻蔑的,无情的力量,不让我安宁,
好像碰到一颗疼痛的病牙,我后退了,
她朝我站起来了……
而我再次伸出手去,你却再次恐惧地躲闪退缩 ……
我说了:苦海无边啊……
然而我们这面对面的动作
立刻就变得无力起来,
就像两个破布娃娃的舞蹈……
这景象失去了色彩,灰暗起来。布满了浑浊的斑点,看,它消失了……
这下边出现了什么东西……可那是什么呢?……那是……
那是什么呀?
是面条呀?……
是蘑菇呀?……
是新鲜奶油呀?……
是蘑菇呀?……
那是什么呀?……
那是同一件事情呀……对此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