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儿子的大玩偶》
三十七八摄氏度的高温,一个充气卡通活动广告走在菜市场里面,步履蹒跚。
我们知道这是一个人钻在充气塑胶衣服里面,忍着极度的高温,每走一步都挥洒出大量的汗水,然而他的外表,却是一个喜极而膨胀的,傻里傻气的卡通形象,身上写着“xx洗衣粉,强力洗净不留痕”。
这是我08年夏季在家乡小镇市场看到的一幕,当时立即想起了侯孝贤早期的一部电影《儿子的大玩偶》,多么相像的故事!在一个初步走向商业化的乡镇,小伙子为了生计,装扮成一个大大的小丑玩偶,把自身的苦难藏在小丑的外表底下,在世人面前,呈现着滑稽与悲凉并存的无奈情景。
《儿子的大玩偶》是侯孝贤的艺术风格还没有成熟时期的作品,也就是说,这个电影还不能完全被称为后来侯氏电影所具有的风格形容词“诗意的,乡土的”,但是我们可以说这部作品里面是有现实主义倾向的,这就是电影里面所给我们呈现的那个商品社会初期的台湾乡土,那种处在传统农业和现代工商业夹缝中无所适从的尴尬,那种应对(商品社会)方式的贫乏,还有生活在其中的人,那个装扮成玩偶的小伙子,他没有文化,没有土地,他不知道干什么才能养家糊口,于是,他成为了一个象征,一个内心在流泪的滑稽小丑,他身上的广告牌,成为即将来临的商品社会的前兆,也是造成这种悲凉与滑稽并存的荒诞处境的主要因素。就是这样一个处在尴尬处境中的人,他的情感,生命,灵魂,如何得到安顿,换句话说,他怎样活下去?
电影中的那个穷困潦倒的小伙子,每天化妆成玩偶广告从家中出去,晚上回来卸妆的时候,他的儿子已然睡了,也就是说,他的儿子总是看见他装扮成小丑的样子,所以就认为小丑脸才是爸爸。影片的最后,职业失败而疲累不堪的他回到家中,偶然来逗自己的孩子,只是他没有把自己画成小丑,于是儿子便哭起来,他不认识爸爸了,小伙子只好又把自己化妆成小丑,这就是“儿子的大玩偶”,侯孝贤把人物尴尬矛盾的处境轻轻化解为情感,亲情上的安慰,这样的结尾处理,能反映出侯孝贤看到了人在社会变迁的大环境中所要经历的苦难,但是他不想把人和社会,或者说把矛盾的因素全面对立起来,而是期望在一种内化的,情感的,诗意的表达中孕育永恒。
那个在三十七八度高温中走着蹒跚步子的广告小丑,我们要给他拍一部电影吗?他应该拥有一个怎样的故事?我不知道,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扭过头,然后默默祝愿他晚上走回家去,给自己的孩子做一个大大的玩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