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人生与虚妄理论
《阿基里斯与龟》
楚西北
自2003年的《座头市》获得了第60届威尼斯影展银狮奖后,北野武又相继拍摄了以自我为题材的“三部曲”作品,即《双面北野武》《导演万岁》《阿基里斯与龟》。
鉴于“三部曲”前两部“晦涩难懂”的评价,为了不继续“惹怒投资人,吓跑工作人员”,在08年的《阿基里斯与龟》里面,北野武让一切都平滑顺畅了许多,并且一定程度上回归了当年《花火》的主题:璀璨、残酷、荒谬的世界尽头,有永远的温情陪伴。但是这不意味着《阿基里斯与龟》比前两部作品好理解。
《阿基里斯与龟》,片名就有玩弄概念的嫌疑,事实上,我们要深入一步了解此片,还得有一些西方美术史的知识储备。
“阿基里斯永远追不上乌龟”这是一个著名的诡辩论,我想北野武主要表达两点:一,这个说法理论上解释的通,但事实上是很荒谬的。二,前提是阿基里斯落后于乌龟起跑。
这影射了一个问题,就是所谓的现当代艺术的游戏规则的制定者是西方人,他们从印象派开始,到后来的观念艺术,历经了一两百年的时间,这个过程异彩纷呈,变化得很快,而后起步的东方艺术家跟在后面,必须从起跑的“印象派”,用短短的几年几十年时间,到达遥遥领先的“后现代艺术”坐标,但是当他们以闪电般的速度到达终点时,发觉人家又前行了一步,这样,作为跟随者的“阿基里斯”,无限接近先起跑的“乌龟”,但永远追不上“乌龟”。其中的原因,就在于“阿基里斯”是一个理论的人物,而非现实的人物,是游戏规则的追随者而非制定者。
我们可以把电影里面的画家真知寿看作是“阿基里斯”,而西方美术史便是“乌龟”,真知寿年幼时所画的画,其实是一种“稚拙艺术”,我们知道孩童及原始绘画是西方现代美术的源头之一,人类最初的绘画表达,就是那些稚拙而狂放的形象,这是很珍贵的,但儿童绘画显然并不在游戏规则之内,所以人们只能给真知寿一个成为画家的梦想,而不是说他现在就是画家,作品就有价值。
作品究竟有没有价值,按现代美术的游戏规则,解释权在画廊主及艺评人手里,他们可以反手为云覆手为雨,在画家面前宣称他的作品一文不值,但转过身就可以把画拿来卖钱。因而抛弃了稚拙画的真知寿,转以印象派的风格作画,但仍被画廊主批评为平庸,没有新意,真知寿只好去上艺术学校,去模仿毕加索,米罗和克利,但均告失败,所以我们看到真知寿在成长的过程中不断地抛弃自身已有的珍贵的东西,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面,走完了西方现代美术史,在画廊主的指挥下,最终成为一个毫无才华,跟着流行风尚亦步亦趋的失败者。
在这部电影里面,北野武对于当代艺术现状的批评是很强烈的,的确,当艺术家抛弃了手中的技艺,去依靠“观念”做所谓的艺术,那他们地位的降低也是必然的,因为优势不在他们那一边,他们反而要听命于流行风尚和那些舞文弄墨的人,跟在他们后面摇尾乞怜。电影关于此的一个最大嘲讽,就是中年的真知寿居然要靠做妓女的女儿的资助,而且在厕所里面被黑帮人士误以为是接客的男妓。的确,某些艺术家们讨好市场,讨好评论界的做法与男妓并无二致。
这是艺术界内部的问题,好在当代美术的影响力已经小到无所谓有无了,虽然某些艺术家的作品在拍卖行里不断制造着天价的神话。
说到金钱,这部电影所要说的一个重要话题,就是艺术家和金钱的关系,其实这也就是艺术家和现实世界的关系,我们注意到,真知寿自小是生活在一个非常富裕的家庭,能随心所欲的绘画,周遭世界也尽量提供条件让他画,连公交车都得停下让他写生,所以这个时候他画得异常大胆,显现了非凡的才华,灿烂的色彩,自由的线条和笔触,让一种快乐而飞扬的情绪显现其间。但是当他的父亲宣告破产后,真知寿陷在一个悲凉的世界里面,周围的笑脸都消失了,从此浪荡漂流,这个时候他的画,显现一种悲伤和焦灼,似乎有死亡的向往和恐惧寓于其中。尤其是父亲、继母相继自杀后,真知寿所画的那张半边脸流血的继母肖像。这很让人想起《花火》里面那张“去死吧”的绘画,白雪皑皑中,一滩惊心动魄的血迹。
应该注意到真知寿在被送到乡下的叔叔家后,所遇到的一个无论何时何地均低头作画的“傻子”,从他作画的风格来看,这应该是影射了梵高,说起梵高,黑泽明的《梦》里面充分表达了对梵高的敬仰和热爱,而天价《向日葵》也确乎是日本人买走的。
众所周知梵高对于日本浮世绘的热爱,而梵高对于自然的敏感热情与其表达方式上的神经质,似乎也契合了日本民族某方面的审美偏好,的确,在《花火》里面,北野所给我们展示的画,就有这种融原始稚拙和怪异想象于一身的特点,另外,眼睛被蒙上向日葵的形象,也出现在《阿基里斯与龟》里面,是不是要表达一种梵高式的现代艺术家的悲剧命运?即使贫穷与疾病相伴,仍热爱艺术和自然,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梵高是不是被自己的向日葵所蒙蔽了呢?不好判断,我只能从电影里面那个痴画的“傻子”,被一辆现实的公交车所撞死,来推测一种梵高式艺术观的死亡。
成年后的真知寿,要受到经济和社会舆论的双重挤压,成了一个众人眼里的“笑柄”,一个不合时宜的怪人,靠老婆养着,还要老婆陪他一起“做艺术”,他憨厚而执着地整日研究西方当代艺术的最新动向,然后如法炮制出一些赝品,结果当然是一再失败,最终走向疯狂的边缘,在大火中写生向日葵静物,而这种疯狂里面,却掺有商业社会的因子,我注意到向日葵的基座是一个可口可乐的箱子,大火最终焚烧了一切,最终只剩下一个装向日葵的饮料铁罐子,而真知寿最后有关“艺术”的举动,就是在街头拿这个破罐子标天价出售,这样,真知寿用一种安迪.沃霍尔式的嘲讽达到了最终的顿悟,一切都是骗局,虚无感只能让老婆温暖的臂弯来填充,人总要走向现实世界,而不是荒谬的理论世界,这是影片的结局,同时也让不了解艺术界的观众找到了最后的寄托。
毫无疑问,北野武给我们展示的,是其自身所面临众多问题中的一个,即一个艺术家和现实世界关系的问题,他所提出的质疑并不新鲜,但是他的表达方式,却显得有些怪诞,由于故事缺乏实在的基础,他就只好用想象力拼凑一个略显做作的影像世界出来,然后以此反应自己的困惑或感悟,这本身就是犯了“观念先行”的毛病,掉到他所反对的东西里面了,所以说“三部曲”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不太高明的自嘲,而我个人对于“三部曲”的任何一部评价都不高,因为其太过“自我”,失去了早期讲故事的耐心和诚恳,越来越陷入到准大师的自我品味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