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我的团长我的团》评议
楚西北
1．
最近我看了《我的团长我的团》（以下简称《团长》）。因为受不了电视里的插播广告，所以这部电视剧我是买碟看的，一共四十三集，熬夜看了三晚。
觉得《团长》好看，但以它现有的故事格局，四十三集就有点太长了，而且有些地方因为剪辑的问题，情节交待的很是糊涂，令人莫名其妙，另外它还有一些硬伤，比如有一个场面是埋死人，尸体胸口居然还在起伏不定。所以《团长》在制作上确实是有点粗糙，倒不如拍个电影版，电影浓缩，制作精良，加上原剧本的好故事，说不定会很火。
虽然《团长》一剧呈现上述的缺点，但在电视剧里面，还属于比较特殊的例子，特殊在哪里呢？我小小总结了一下：
一． 《团长》有寓意，这不奇怪，很多戏都有寓意，但是这部戏能做到让大量的台词，甚至是人名和地名都各有寓意，这在电视剧范畴里面尚属罕见。
二． 这部戏非常的风格化，演员的表演很夸张，个性鲜明，尤其是对话，显然与现实生活相去甚远。
三． 这部戏大体上是在一种激扬悲慨的气氛里面行进的，但是大概在十五集之后，叙事的节奏开始放慢，对话和喜剧噱头加多，有些地方看着确实有点像群口相声或情境喜剧，这使得《团长》在情绪上有点错乱。
四． 虽然讲述的是抗日战争时期赴滇缅作战的远征军的故事，但该剧无论从拍摄风格，或演员表演方面均现代感十足。
五． 虽然涉及了“重大历史题材”，但《团长》却尽量躲开了政治意识形态。
以上草草总结的几点，既是《团长》的特殊之处，也是它为人所诟病的地方，在我看来，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它是一个受到现代舞台戏剧很大影响的作品，而另一方面，也因为它毕竟是一个电视剧，会受到太多的牵制。
2．
我读了一些历史资料，未发现该剧有明显违背史实的地方，但我们还应该明白一个电视剧毕竟不是记录片，所谓的“滇缅之战”也并不是其所表现的重心，《团长》一剧只是要借“战争”来表现战争背后的东西，也就是剧中不断暗示的“民族之魂”，我们可以把团长龙文章看作那个“招魂”的人，聚合了一班散兵游勇去共御外敌，这样一个人，只能是一个象征。
但是这个象征却未表现出以往英雄形象“高大全”的特点，相反甚至有点猥琐，举止做派简直像个小丑。团长龙文章尚且如此，那他手下的那些兵，就更没有一个能符合我们对于抗日英雄的期待了，孟烦了、迷龙、军医、不辣、蛇屁股、豆饼、董刀……这些“川军团”的主要人物，可以说是老弱病残，刁憨愚痴，而且衣着邋遢，举止粗俗，他们似乎连“兵油子”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一些被打垮了的“破铜烂铁”。
《团长》的这些人物形象，很容易招致一些观众的反感，有评论说该剧不单是歪曲了远征军抗日史实，更歪曲了抗日英雄的光辉形象。试问远征军赴滇缅作战的史实到底是什么样呢？评论的人却又回答不出。
我最近读了原北大校长蒋梦麟的回忆录，书中有这样的话：“珍珠港事变以后，同盟国家节节失利。香港、马来联邦和新加坡相继陷落，敌军继续向缅甸推进。中国赶派军队驰援印缅战区，经激战后撤至缅北的丛林泽地，有时不得不靠香蕉树根充饥。尤其使他们寝食难安的是从树上落到他们身上的水蛭，这些吸血鬼钻到你的皮下，不动声色地吸走了你的血液……成千上万的滇缅华侨沿着滇缅公路撤退回中国。敌军沿路轰炸他们，用机枪扫射他们，三千妇孺老幼就这样惨死途中。”
《团长》中龙文章带着一班败兵从缅甸撤回，在“南天门”与日军血战，一千多人打得就剩下了一百多人，脱离险境后龙文章跪在江岸上指着天空说：“英国鬼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我以为这话很重要，何以同盟军节节失利？何以中国军队节节败退，以致失去了大半个国土，军民伤亡惨重，不得不遭受重大的苦难？难道我们自身就没有原因吗？
我想《团长》对于战争的反思，其视角之独特，就在于它着眼于一个破烂不堪的“炮灰团”，使之成为一个当时中国境况的象征，而团长龙文章就是这个“炮灰团”的精神领袖，他是凝聚力之所在，但是他来历不明，会说各地方言，但不属于任何地方。他不爱面子，不随便评论别人，干实事而少空谈，尤其是他的勇猛、精力旺盛、和卓越的作战能力，似乎处处和彼时的中国人形象性格相反。可以这么说，《团长》一剧中龙文章身上的虚构性最大，但是龙文章也是全剧灵魂之所在。
3．
剧中龙文章率部下打回禅达后，被俞啸卿抓住审问一场很能说明问题，尤其是龙文章在跳大神时候背诵楚辞，虽然场面有些故弄玄虚，但其用意还是真诚的，就是赋予龙文章一个“招魂”的意义，召唤民族凝聚力，摒弃私见，励精图治，共御外敌。
与龙文章相对比的角色是师长俞啸卿，这个出身显赫的青年军官，所崇拜的偶像是岳飞，但龙文章说：“岳爷爷，人杰也，但岳爷爷死了，岳家军也就散了。”这话挑明了俞啸卿的错误，他想做人杰，树立丰功伟业，但是报国杀敌绝不在于某一两个英雄，而在于同仇敌忾的凝聚力，在于众人的齐心协力，我想这也就是《团长》故意把龙文章的形象弄得有点猥琐，和部下不分大小的意义。龙文章身上有强烈的平民性，但却不是任何具体地区的人，而龙文章的那些部下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各地的方言，在这种氛围里面，龙文章更像是中国平民的升华。
孟烦了和他的父亲，我们可以把他们看作是新旧知识分子之间的对比，另外，还有父与子，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意义，这是很明显的。不过把孟烦了设计成油嘴滑舌的北平人，并且是个找不到存在意义的死瘸子，这倒是十分好玩。
迷龙、蛇屁股、阿译、军医这些人物当然也各有意义，这里就不一一详述了。
4．
我始终认为好的战争题材文艺作品，本质上都是反战的，不然的话，为战争而战争，为死人而死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团长》的表现战争，着眼点在于战争背后的国民问题，就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不是把责任全部推给侵略者，所以它表现日军的部分比较少，更多的就是隔岸相望，和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身影。当然也对侵略军的凶残有所表现，比如撤回云南的缅甸华侨遭枪击的场景，这是基于史实的，另外还有对岸老百姓被强逼替日军修秘密工事，修完即杀掉的事情，不过这个情节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侵略军对被侵略之地的民众还能客气？古今中外的战争历史，大同小异罢了，维护和平与安定，惟有国家之间的政治、经济、军事力量的均衡布局，落后必得挨打，很简单的道理，1885年中法战争以来，我国历经战乱，几被瓜分，先后失去缅甸、朝鲜、越南的宗主权，失去了台湾和香港，中日战争又失去了大半国土，在世界潮流浩浩荡荡往现代化、工商业化的路上行进时，我国却始终处在一个被动的地位，保守人士固然可以说这是中国固有文化安贫乐道的优点，但此种优点造成了挨打的后果，巨大的生命及财产损失，责任谁肯来负？
实际上，这些问题中国人已想了一百多年了，而作为一部电视剧能有这些反思，也属难能可贵。我还注意到《团长》有意和一些经典战争片对话的细节，比如麦克卢汉训练“炮灰团”的场景，令人想起库布里克的《全金属外壳》，两岸对歌的场景，模仿市川昆的《缅甸的竖琴》，另外原始森林的迷雾，也很让人联想起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
让我们回头看看这些世界级的经典战争电影吧，你会意识到，战争不仅仅是国家或民族的问题，而且是人类的问题，人性的问题，尤其是《现代启示录》，显然涉及了现代性的因素，事实上自从人类发明了机械以后，有很多问题就应该是共同面对的了。
我对《团长》还有一点不满意，就是它好像没有表达战争对于一个独立的个体意义是什么，所谓孟烦了，所谓迷龙，都只不过是团体的一员，而非是有思想有灵魂的个人，这一点含糊不清，我恐怕它所表达的一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