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要往哪里去
《二十四城记》
楚西北
初听“二十四城记”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关于二十四个城市的纪录片,心想贾樟柯真厉害,二十四个城市,这得跑多少地方啊。
当然,看了《二十四城记》才知道,所谓的“二十四城”只是成都一座新开发楼盘的名字,典故据说得自古诗“二十四城芙蓉花,锦官自夕称繁华”(这句诗疑为杜撰)。其实这个“二十四城”的原址是国有企业成发集团,而成发集团的前身,是制造军用飞机的420厂。
不能不佩服贾樟柯选题的眼光,因为成发集团的前后变迁,俨然折射了49年之后的当代史,而且贾樟柯从“访谈”的方式入手,让成发集团老中青三代职工与子弟,说出了自己与这个大型国有企业之间的紧密关系,使我们清晰地看到了个人的命运,是怎样受着时代潮流的决定性影响的。
回顾贾樟柯以往的作品,我看到有一点是一以贯之,就是他始终关注那些被我们所忽视的,甚至是遗忘的,被时代潮流排挤到边缘的人。这一点,在2000年的《站台》中表现得至为清晰,那群汾阳县城中荣誉而骄傲的“文艺工作者”,随着改革开放的来临,逐渐被边缘化,终于成为江湖大棚里面的卖艺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站台》是光鲜亮丽的时代表皮上隐隐的烙印,而贾樟柯就是在揭时代的疮疤。
另外我观察到,贾樟柯从2000年的《任逍遥》就开始着力表达地域背景的一种封闭性,比如《任逍遥》的煤城大同,《世界》里的世界公园,《三峡好人》里的奉节,直到《二十四城记》里面的成发集团,可以说,封闭而自足的地域背景,已然成了一种象征,对于这个象征的解读,我们可以参看贾樟柯拍的一个纪录短片,这个纪录片的镜头里面,有一个被扎紧的麻袋,麻袋蠕动着,最后,一条小狗从麻袋的破洞里面探出头来,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当然,这种封闭性即将被打破,但是旧的打破后,新的还没有被建立起来,所以在“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之间挣扎,始终是贾樟柯的电影人物所面临的处境,《二十四城记》中的“小花”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小花”曾离开过成发集团,但是生意失败又回来了,闲适而落寞,青春已远去,每日在打麻将和唱越剧中打发时间。而赵涛扮演的80后的“娜娜”,在走出成发集团后,却因为日趋成熟而懂得了心疼自己的父母,而父母仍在成发集团。看来谁都与成发集团脱不了干系,就像影片引用的叶芝的诗“秋叶繁多,根只有一条,在我青春说谎的日子里,我在阳光下招摇,现在,我萎缩成真理。”
有意思的是,“小花”的扮演者是陈冲,也就是当年《小花》中女主角,这样,贾樟柯几乎混淆了虚构与现实。其实《二十四城记》本来就是有意混淆虚构与现实的作品,首先我们几乎分不清它是一个纪录片还是剧情片,第二我们也很难分辨“受访者”所讲的是虚构的对白还是真实的经历,而影片八个“受访者”,有四个是看来是真实的成发集团职工,另外四个分别由吕丽萍、陈冲、陈建斌、赵涛扮演,一半对一半,同等的力量,这似乎可以被看作是艺术工作者对于平凡现实人物的致敬。对《二十四城记》的这种试验性的结构,我并不感到十分奇怪,实际上,贾樟柯作品中现实与虚构之间的关系一直是相对的,很多时候他都在一边拍记录片,一边在拍剧情片,比如《东》和《三峡好人》,后者里面两组虚构的寻亲故事的背景,就是真实的三峡大移民,真实的拆房子工人。所以说《二十四城记》只是做的更进一步罢了。
在吕丽萍扮演的“大丽”受访后,影片引用了一句欧阳江河的诗“整个造飞机的工厂是一个巨大的眼球,劳动是其中最深的部分。”的确,劳动是其中最深的部分,如果说《二十四城记》的主题是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的交织中凸现时代的变迁的话,那隐藏在时代变迁下面就是拆除和建设两个关键词,而拆除和建设的最里面,当然就是劳动。在影片八个受访者的话语里面,我们可以听到关于亲情,爱情的讲述,然而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的情感与命运,都与成发集团有关,老一辈人用辛勤劳动和无私奉献精神建构了420厂,而中年一代则使420厂变成了成发集团,2007年,成发集团即将被拆除,新一代人向往着豪华社区“华润.二十四城”,这其中映射了三代人劳动观念的巨大转变,也就是映射了时代的巨大改变。
另外,在每个“受访者”访谈结束的间隙,贾樟柯都加入了一些普通劳动者肖像的镜头,值得注意的是,镜头中的每一个劳动者都没有发言,只是保持身体不动,并微笑着看着镜头,时间很长,如同静态的摄影。这些镜头非常令人感动,几乎把整部电影所要说的话浓缩了。
1958年,420厂从东北迁往成都,国家的宏大叙事下面,隐藏着一个个背井离乡的心灵,从第一个受访者何锡昆开始,疼痛的感觉就贯穿于访谈的始末,躺在病床上的何锡坤的师母,已经耳聋的师傅,下岗摆地摊的母亲侯丽君,举着吊瓶走路的大丽,这些被时代遗忘的中老年一代,经历的是怎样的沧桑与悲凉,泪眼朦胧地回忆当年,那个为之奋斗的420厂,早已遗失了它所有的孩子。
大丽、小花、宋卫东、娜娜是四个虚构的人物,我认为这四个人物和他们的发言有一种象征性,比如大丽,她似乎是整个420厂的母亲;而小花是革命时代的美女,是当时女孩子中的“标准件”,因而只能和(照片中虚幻的)英雄相配,但这个“标准件”后来很快被变化的时代抛弃不用了;从宋卫东这个名字,包括他所讲述的少年斗争史,隐晦的涉及了一个特殊的年代,然而几十年之后,成发集团也是从他手上被卖出去的;娜娜是80后的“新人类”,她抛弃了420厂,宁愿在外面流浪,但最终还是认同了自己的出身。
娜娜让人想起《站台》中的崔明亮,在外漂泊一圈后,回到自己的家中,安静地在母亲的注视下吃着饭。
《二十四城记》和《站台》在情感上有一种共通,是游子归来的沧桑,还有对一个逝去时代的留恋,惋惜,留恋纯洁的友情,温暖的亲情,惋惜失去的爱情,这种惜别的疼痛感在半野喜弘的配乐中得到了释放,那段哀婉深沉的弦乐,意味着此刻与当年,都是为了告别的聚会。
在《二十四城记》的最后一个镜头里面,娜娜站在高楼上眺望阴沉雾气笼罩下的成都市区,是高楼林立的陌生景观,在时代的巨大变迁面前,故乡的色彩渐渐黯淡,而前路迷茫,就像片尾林强所唱的:“我走遍山河大地……将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