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与大海
波兰斯基早期作品观后
在碟市看到了“CC标准收藏版”的《水中刀》（D9加D5两碟装），东欧裔导演罗曼.波兰斯基1962年的作品。买回来一看，发现影片的下半截硬是放不出来，以前类似的情况也发生过，都懒得找碟商，吃亏也就吃亏了。
波兰斯基的作品我看得很少，只是前些年看过他在好莱坞拍的《钢琴师》，并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可能当时对好莱坞的所谓大片还是有一些偏见吧，觉得《钢琴师》这种片子，换作斯皮尔伯格来拍，也是一样的。
但《水中刀》就大不同了，波兰斯基早年间在波兰拍的黑白片，风格特征相当明显，演员少（就三个），对话少，爵士配乐，现代文学风格的剧本，尤其给我极大审美享受的是它的摄影，构图真的是张力十足，每一格画面都是一幅绝佳的摄影作品，而且“CC版”的碟把画面修复得很好，很少见闪动的光斑，黑线，或者模糊不清的轮廓，使原片中黑白灰的层次感觉更加突出，精准，甚至有一种闪闪发光的透明感觉，当然这也是黑白摄影的魅力，它突出了阴沉黑暗的大海，白色耀眼的帆船，和人物灰色皮肤之间简洁的对比，使这个暗含寓意的故事，更加单纯有力。
车里有一对夫妇，丈夫看起来年龄大些，妻子是风韵迷人的少妇，路上他们搭载了一个年轻的徒步旅行者，到目的地的时候，徒步旅行者被邀和他们一起在海上漂流。
一开始，两夫妇只忙着操纵帆船，小伙子则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摆弄自己的一把匕首，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匕首，和在徒步旅行中学到的东西，在海上全无用处，只看见两夫妇游刃有余地操纵自己的帆船，而且最要命的是，他无论从航海技术上，还是生活上他都要听命于那位中年男子，反抗与叛逆都是行不通的，受伤害的都会是自己，船上只有一位船长，不断受挫的小伙子到头来发现只有合作才能在大海上航行，否则就是毁灭，所以后来三人同心协力对抗了一场暴风雨，晚上，他们把船固定在浅滩中，三人在狭小的船舱玩游戏，玩了一会儿，丈夫对妻子说：“明天还有一场会要开”，接着就熄灯了，一片黑暗……就在我感到要发生什么事的时候，TMD碟片放不出了，怎么放都放不出。
郁闷，我很喜欢这个片子，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千方百计找完整版的来看，现在不了，因为知道生活中的缺憾难以避免，如果处处求全，就必然遭遇受挫。
虽然没有看完，但《水中刀》要说什么，我大体还是理解的，它是上世纪60年代先锋文化下面的产物，现在看来，那时候的先锋文化和青年文化的亲缘很近，实际上某些时候是一回事，比如《水中刀》的视角，肯定着眼于那个涉世不深的小伙子，他怎样在成人世界的大海中受挫，怎样在“船长”，那个中年男子身上学到航海的技术，和“玩游戏”的方法，而之前他手里那把尖锐的刀子，是一个象征，不单单是性的象征，而且是青春冲动、叛逆的象征，当这一切遭遇表面温柔实则暗含杀机的大海后，都化归于无形。
从影片开头夫妇在车里的动作和表情来看，似乎还有点情感危机，但后来随着小伙子的加入，夫妇俩的关系却愈见和谐，难道丈夫有意让一个冒冒失失的第三者刺激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小伙子处处和丈夫对比明显，他航海技术的笨拙，缺乏经验映衬了丈夫的稳操大局，但丈夫的沉稳同时也反衬了小伙子的冲劲十足，而在这两者之间，有一个魅力十足的女性，三角关系的张力就可想而知了。
危险、暧昧、性感，这样的三角关系略为让我想到了特吕弗的《朱尔和基姆》，虽然两者的故事有所不同，但其精神上的共通还是明显的，《朱尔和基姆》中一对男女主人公的毁灭，仍然给我们展现60、50年代青年文化的代表性图景，性与死亡，个人与世界，某种尖锐的冲突，存在主义式的自我抉择。
两碟装的《水中刀》，第二碟还收录了波兰斯基1957至1965年间拍摄的一系列实验短片，看后感慨大师之作又一次提醒我什么叫电影。
真的是以摄影画面来说话，看来早年间爱森斯坦说他可以用电影表现《资本论》，也不算是夸口。波兰斯基的这些类似默片的短片，暗喻了政治、社会阶级，反思战争与暴力，虽然其中略带有一些青年人的伤感情绪，比如《两个男人和一个衣柜》，但从电影本体上来说，绝对是大师的水准，在于蒙太奇传递出极为丰富的信息，深刻的思想和微妙的感觉。
给人印象深刻的有两个相对较长的作品，其一，以一个看公厕的瘦小老妇的视角，反思男人世界的战争，其二，名为《胖子与瘦子》，暗喻主子与奴才的社会关系变迁。其一之中的老妇人，我们可以把她理解为广义上母亲的象征，在老妇的回忆中，早年故乡乡村的画面，她爱上了一个军人，而她所生的儿子，亦从军，后被炸死，而现在她在城市中守着一个公共男厕所，沟壑纵横的脸上，只有回忆往事的泪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影片回忆和当下穿插平行的结构中，回忆为彩色，是乡村的氛围，当下是黑白，是城市的公厕。而在卓别林式的短片《胖子与瘦子》中，永远在躺椅中享受生活的胖子是老爷，和死做活做只能吃胡萝卜充饥的瘦子是奴才，当瘦子受不了贫穷的折磨和胖子的剥削时，他就要逃走，于是胖子允诺给他一头奶羊，瘦子高兴地吻胖子的手，继续伺候他，但是瘦子很快发现奶羊实际上并不属于他，还是要逃走，胖子就想出了一招，把瘦子和羊锁在一起，但有了“财产”的瘦子发现干活越来越不方便，“财产”成了累赘，还是要逃跑，胖子就帮他打开锁链，于是瘦子“自由”了，仍然高兴地吻胖子的手，每天伺候他，还演奏摇滚乐。
老妇人的故事，镜头都很短，主要靠蒙太奇手法传递给我们一些信息，让我们自己在头脑中综合成为一种思想或情感，而《胖子和瘦子》的场景很固定，就是城市外围的一个小山坡，两个演员的肢体语言告诉我们一些事情，这显示了波兰斯基场面调度方面的能力。
我喜欢看大师早年的作品，就是因为在这些作品中，一切都清晰可见，显示真诚的创作心态，年轻的冲劲，和喷薄欲出的才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