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
红颜依然祸水？
电影《苹果》面世也有一段时间了，人们谈论它的热情也逐渐冷却下去。但是近两日又传出关于它的新闻，说是电影主创人员违规参赛，即拿未删节的电影拷贝参加国际电影节，因而被吊销公映许可证云云。
这是典型的中国（电影界）事件，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围城，城外的人已然打进来了，城里的人却别想轻松地出去。我们这里是美丽的花园，花园里的花朵们个个颜色娇艳，不和谐之音早就被删掉了，谁曾想谬种悄悄流传，岂不让某些人老羞成怒？然而被删掉的是什么呢？我还以为是重大意识形态问题，其实却是性爱场面。也是，国人津津乐道神秘兮兮口口相传乐在其中的东西，事关于此，岂不敏感。
我看的《苹果》就是后来被删剪过的“洁本”，而被删剪的床戏据说很重要，到底怎么个重要，我只有靠猜的。片名叫“苹果”，象征了作为“原罪”的欲望，这谁都能看出来，因为和《色戒》在一前一后上映，所以《苹果》中的“性”和《色戒》中的“色”被混为一谈了，对这个我持否定态度，对照李玉导演的前一部作品《红颜》，我认为《苹果》中的“性”的背后，实际上是“女性”。李玉的主题，仍然是那些被卷入命运漩涡中的女性。
如果我们稍加留意，就会注意到后来关于《苹果》的议论，大多聚焦在“脱与不脱”的范冰冰身上，似乎范冰冰本人就代表了床戏，这是男性世界的一贯思维，但是很奇怪，床戏其实是两个人的事。我的意思是，女性作为性事的“唯一”焦点，已经被大大符号化了，人们其实在消费女性，同时又把性事带来的一切后果，全都归罪于女性，而女性本身，在这种意识的塑造下亦成为一种性的符号，一个欲望的载体，种种窥探和口水的中心焦点。我记得李杨的《盲井》中，老宋和老唐问那些小姐：“做那个两人都舒服，为啥你们拿钱我们出钱？”小姐回答：“这个你们别问我，问老天爷。”当然问老天爷是问不出的，该问的，倒是这个男权社会。李玉作为一个女性导演，在她的《红颜》中，态度就很明了了，男性在这部电影里是被悬置的，他给小云（片中女主角）一个悲凉的命运以后就消失了，只剩下那个私生子还存留着些许温暖和希望，然而他还并没有成为男性。
与《红颜》的“过去时”不同，《苹果》直接讲述了当下，那种迫近、破碎、紧张、浮躁、声色迷离的时代感觉致使李玉的摄影镜头随时处在运动之中，大量的剪切、摇动就像一个人的目光窥视和扫视着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而刘苹果与安坤在室内的几场戏，摄影机更是把那种私密、琐碎的生活氛围表现出来。而电影镜头下的这种当代城市人的私密空间，正是混乱、紧张，缺乏安全感的城市外部空间的一部分，它实际上已经揭示了剧情的真实性。刘苹果与安坤的生活是建立在这样一个时空背景下，丝毫没有牢固的根基和保障，又怎么能不发生变故？在摄影镜头中，我也非常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女性导演眼中的现实生活，包括私生活的那种赤裸的面目，由此也看到两性的差异，感情和性之间的关系，《苹果》中的性爱场面之所以非常重要，估计也就重要在这里吧。
对女性来说，与性直接相关的就是生育，生育对于一个女性主义作者来说，肯定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主题，《红颜》中的小云偷吃了禁果，在高中时代生下了一个男孩，由此一头扎进悲凉的命运之中，怀孕对于小云来说，是一个过于明显的红字标志，它直接致使小云的偷情事件暴露在大众的眼光之中，于是羞耻感和罪恶感就像一个沉重的十字架，牢牢地缚在了她的身上。然而颇为戏剧化的是，《苹果》中的刘苹果怀了孕，反而变成了两个男人“重点保护”的对象，安坤为了钱，林老板为了传宗接代，而苹果却成了生孩子的工具。剧情到了这里，已经进入了叙事的高潮，开头的那种摇来摇去的镜头逐渐专注于叙事的发展，但是这一专注，也暴露出不少细节上的问题，但是瑕不掩瑜，问题不在于太戏剧化，而是这种戏剧化的情节能否令人信服，所需要的是“真实”，而不是“现实”。
真实的是，刘苹果无论在安坤还是在林老板那里都得不到最终的安慰，而林老板的老婆王梅，也从侧面证明了无论是“爱情”还是“婚姻”都不是女性的最终归宿，所以在苹果备受打击了之后选择了怀抱婴儿出走，然而出走之后如何？影片没有回答，亦只有一个悲哀的问句：“世界那么大，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呢？”
这里有必要再啰嗦一下，李安的《色戒》肯定不是张爱玲的《色戒》，在张爱玲的小说中，女性的主题是始终的，她正是早已看破了女性在这个世界中的真实处境，所以“苍凉”的感受一直是张爱玲为文的基调，实际上，红颜到底是不是祸水，面对众口一词的说法，女性确实是无能为力的。而李玉导演，毫无疑问也是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所以她总是借那些在命运漩涡中显得无能为力的女性，揭示出“她”的被动，“她”的悲凉，“她”的觉醒，但是她从不安排“她”在一个男人的怀抱中最终沉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