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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羅尼穆斯·波希(Hieronymus Bosch,其真名為Jeroen van Aken,另名Jeroen Bosch;西元1450年-西元1516年八月)是一位十五至十六世紀的多產荷蘭畫家。他多數的畫作多在描繪罪惡與人類道德的沉淪。波希以惡魔、半人半獸甚至是機械的形象來表現人的邪惡。他的圖畫複雜,有高度的原創性、想像力,並大量使用各式的象徵與符號,其中有些甚至在他的時代中也非常晦澀難解。波希被認為是20世紀的超現實主義的啟發者之一。
他的真名是Jheronimus(或Jeroen)van Aken,意思是「亞琛來的人」。他在一部份畫作上署名Bosch(荷蘭文,音近英文Boss),取自他的出生地斯海爾托亨博斯。在西班牙文中他則多被稱為El Bosco。
波希出生於繪畫世家,他的雙親分別是荷蘭與德國人。他大部分的人生都在斯海爾托亨博斯渡過,這是十五世紀當時布拉班特(今荷蘭南部)一個熱鬧的城市。1463年時,約13歲的他可能曾目睹在當地發生的嚴重火災。不久之後他成為知名的畫家,甚至曾接到海外的委託。1488年他加入了「Our Lady」兄弟會,一個極端保守的信仰組織,由40位斯海爾托亨博斯當地有權勢的市民,以及歐洲各地7000多名的會員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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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原画 |
摘要: 北方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荷兰绘画大师希罗尼穆斯·博斯的作品《人间乐园》是西班牙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的镇馆之作,也是西方美术史上最富神秘色彩,最难以解读的作品之一。充满了魔幻元素的画面背后的深意一直让研究者争论不休。本文结合博斯的生平经历,博斯的创作情况,较客观的阐述了这一难解之作的可能寓意。
关键词: 博斯 北方文艺复兴 人间乐园
一 迷雾重重的希罗尼穆斯·博斯:生平简介
图1 无名氏:博斯像,铅笔&蜡笔,41x28 cm 十六世纪中期 法国:阿拉斯市立图书馆
希罗尼穆斯·博斯(c.1450-1516)是北方文艺复兴运动中的代表人物,最富声名的荷兰画家之一。五百年来,他那谜一般充满了幻想与魔力的作品让无数后人为之倾倒,也为之困惑,一代又一代的学者与观众试图解读他的作品,却往往是众说纷纭,无法定论。
例如,最早提到这位天才画家的西班牙贵族Felipe De Guevara,其本人收藏了博斯的多幅作品,却仍抱怨博斯是“专门发明奇形怪物的家伙”。[1]而近至20世纪50年代,杰出的尼德兰艺术史学家Erwin Panofsky也拒绝对这位问题画家进行任何没有根据的“解读”,以避免过多的推测。自此之后,对博斯的研究蜂拥而起,人们在解读他上投入的精力比对其他任何尼德兰画家都多,却收效甚微。造成这种现象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所能得到的关于博斯本人的记录实在是太少了。
我们只知道,博斯原名Jeroen(也作Jerome,Joen,Jonen) van Aken,1450年出生在靠近比利时,位于公爵领地布拉班特的小镇斯海尔托亨博思(’s-Hertogenbosch)。历史上,那是一个旧文明分崩离析,教条主义开始逐步让位于实证与观察的时代。科学的曙光已经出现,可人们依然相信星座会决定人的个性,独角兽拥有治愈的力量,贤者之石可以点石成金。在宗教改革的风暴中,人们面临着空前信仰危机。繁荣起来的经济也让人们开始远离上帝。博斯的祖先是奈梅亨(Nijmegen)地方的绘画世家,到博斯的祖父那一辈才迁入。博斯的父亲亦继承了绘画的职业,我们可以推测博斯也应该是和他的四个兄弟姐妹一起,从小在家庭的画室中受到美术方面的训练。在博斯的生年中,斯海尔托亨博思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农业与商业中心,以管风琴制造,金属加工,服装业闻名。1463年小镇发生了一场大火灾,烈火摧毁了大量的房屋,畜栏,夺走了很多居民的生命。那时还很幼小的博斯可能亲眼目睹了这场灾祸。小镇中活跃着不少公会组织,普通信众中兄弟会一类的组织也很盛行。历史学家说,十六世纪初镇上有高达5%的居民拥有教职。博斯就是圣母姊妹会(Brotherhood of our lady)的一员。从小镇的税收记录、商品交易记录中可以看出博斯成人结婚后,家庭经济状况在镇上首屈一指。他是镇上最富有的居民之一,善于理财,处事谨慎,过着平稳的生活(与他的作品中的惊人景象相比,他的生活看上去十分平淡)。博斯生前非常受欢迎,经常接受来自镇内镇外的委托。在圣母姊妹会中,他的地位也颇高,是全欧洲数千会员中仅有的几十个宣誓会员之一。记录显示1599年博斯家承办过会里的宴会活动,这种宴会通常只有最富裕和最有声望的宣誓会员才有资格主办。圣母姊妹会的会员中,神职人员和学者占了很大一部分。博斯曾为圣母姊妹会创作祭坛画和彩色玻璃。借此,他获得了与各色的潜在资助人接触的机会。这些人里有皇室成员,公爵,大主教,因此博斯的作品无论在他生前还是死后,都吸引着那个时代等级最高的贵族阶层。
因为缺乏详细记录,艺术史学家们试图从异教崇拜,民间传说,寓言,魔法,秘密结社,甚至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中寻求解读博斯的线索。由于出发点各异,有人把博斯看成一个道德主义者;有人认为他是个疯人,因为过于丰富的异想而被逐出主流社会;有人则认为博斯的画作高深莫测,只有一小部分社会精英才能看明白;最极端的看法是,博斯的作品没有什么特殊含意,并因为这种不可解读性而成为单纯的视觉盛宴。尽管如此,大多数学者还是达成了共识:虽然从现代人的眼光看来博斯的画作十分特别,但对于他的同代人,他的画毫无疑问有着深远的意义。博斯的作品警戒着那些挣扎在邪恶欲望的诱惑和美好天堂的召唤间的普通人,以惊人的手法表现了人类面临善恶抉择时的软弱。
博斯的绘画风格离不开北方文艺复兴的大环境。北方的画家们重视现世,将对人类情感的描写引入哥特式艺术时期已有的宗教题材,用现实生活中的人物来表现神圣的主题。更重要的是,他们喜欢隐藏自己的意旨,因而使用比前代画家更多的象征手法,让画面像文本一样需要读解,画家在构图时也常常和同代学者进行合作。将深意隐晦地藏在表象之下的神秘主义是那个时代的标志。“一张画胜过千言万语”,因为你从画面中得到的,会远远多于你的双目所及。博斯画作中常常出现的奇异生物也可以在同时代的作品中找到。同时后人也常常从博斯的画面中汲取灵感。
可是具体起来,关于博斯受到的艺术训练,他的艺术风格的形成过程,却没有什么记录留下来。为了明确博斯的风格与技术特点,学者们用了不少科学手段来研究他的作品,却发现被归于博斯名下的作品在技术方面有很多相互不一致的地方。在大幅面的三联画中,一个局部和另外一个局部的风格有时都是截然不同的。于是,要么博斯是一个没有固有创作方式的画家,要么那些归在博斯名下的作品其实是由一群画家共同完成的,考虑到博斯的地位与名望,很有可能是由他指导着家族画室的成员完成的。[2]也就是说,或许一直被赋予博斯的“孤独天才”的形象是不准确的。
让问题变的更加棘手的一点是,尽管被认为是博斯作品的画作有30-40幅,署名的却仅有7幅。而且所有现存作品都没有标记日期(讽刺的是一些亡佚的博斯作品却有创作日期一类的记录保留下来)。不过树木年代学的进展还是帮助艺术史学家筛淘出了一批伪作。但现有的技术却无法让我们对博斯创作各个作品的年代与顺序有更多的了解。我们只能粗略的看出博斯的艺术成熟的轨迹。毫无疑问,从庞大复杂的构图,精细的描摹来看,本文将要讨论的《人间乐园》是博斯创作技法成熟后的作品。
二 作品信息
1517年(博斯去世后一年),阿拉贡大主教路易斯的秘书Antonio de Beatis在亨德里克三世在布鲁塞尔的宫殿里看到了《人间乐园》(图2)。后来,在菲利浦二世(1556-1598年在位)的治下,1568年,西班牙的Alba公爵征服了尼德兰,这幅杰作被没收并被带到了西班牙,从1591年起存放在菲利浦二世为了庆祝征服法国而建造的埃斯科利亚尔宫中。1939年后,《人间乐园》藏于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由于这幅画自创作以来一直由皇家贵族拥有,博斯可能也是受贵族的委托而创作这幅画的。树木年代学显示,《人间乐园》所用到的橡树画板的砍伐时间在1460年左右,一般来说,在最终被使用前,木材会经历10-20年的风干过程。所以,《人间乐园》可能是博斯青年时期的作品,创作时间在1575年前后。但是,中联画面中出现了对菠萝的较真实描绘,而菠萝是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才为欧洲人所知的。[3]所以该画也可能创作于发现美洲后。
三 从伊甸园到炼狱——《人间乐园》画面读解
图 2 博斯:人间乐园三联画,内部,油画,中联 220x196cm,侧联220x97cm,普拉多美术馆,马德里
埃斯科利亚尔宫的图书管理员Fray Jose De Siguenza(1544?-1606)在见到《人间乐园》后,曾激动地写道:“对我来说,这个人的作品与其他所有人的作品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别人描摹的只是人的外表,唯独他有勇气画出人的内心。”[4]
在众多的文艺复兴杰作里,《人间乐园》是最与众不同也最让人费解的一幅。整个作品从外到内分为四个部分。当整幅三联画合上时,从最外面看到的是“创世纪”中的一幕(最后将介绍),而当画幅慢慢展开,让人无比惊异的画面就会出现在眼前。
三联画从左到右,分别是“伊甸园”、“人间乐园”、“地狱”。这三个场景是联系在一起的:它们分享了同一条地平线,具有颜色相似的水体,同时伊甸园最右边的苹果林一直延续到人间乐园,将画面分成上下两部分。“人间乐园”画面上方有四条河流注入一个湖中,与圣经中的描述相符[5]。人间乐园中的人类是亚当和夏娃的后代,因为后者被告知要“多产,去充满并征服地球”。
图3 博斯:干草车三联画,内部,1510年左右,油画,中联135x100cm,侧联135x45cm,普拉多美术馆,马德里
这种三分式的构图在博斯的作品中并不鲜见,而这种安排是有着深长的意味的。博斯的另一幅杰作《干草车》(图3)中,左联展示了从夏娃被创造到亚当和夏娃被赶出伊甸园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联画着虽然难解但明显带有讽喻意味的干草车,以及围绕在它周围的种种荒诞,值得注意的是中联偏右位置的人在怪物的推攘下正才向着右边的地狱前进:在地狱的画面中,远方的大火和近处的妖魔、酷刑历历在目。
《最后的审判》也具有类似的构图。最左边是伊甸园,我们可以看到熟悉的上帝与亚当夏娃在一起的场景,中间是最后的审判,上帝出现在天空中,地上的人们在经历着磨难,最右边依然是烈火燃烧的地狱。博斯的画面具有非常明确的顺序性,由这几个例子就可以看出。
《人间乐园》的画面色彩缤纷,各种细节的描摹十分细致,遵从了北方文艺复兴的传统。虽然是圣经题材,但画面的世俗性很强,尤其是中联。画面中的透视关系不是很明显,画面的平面感比较强。但凭着丰富的色彩和让人眼花缭乱的物象,《人间乐园》就足以征服每一个观众。
图4 人间乐园左联局部:夏娃
1 伊甸园
在画面的前景处,占据了画面的中心位置的,是化为基督形象的上帝。非同寻常的是,他的外表十分年轻,并且人性化(与创世画面中出现在左上角的苍老孤高的上帝对比明显),左手牵着夏娃的手到腰部的位置,右手举起,做着祝福的姿势,仿佛正要为这对后来成为全人类父母的年轻人举行订婚仪式(图4)。夏娃的眼睛向下看着,膝盖微微的弯曲,充满了尊崇与顺从——博斯生活时代妇女所应具有的端庄品质。(夏娃的害羞与端庄与中联里放荡轻佻的妇女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完全背叛了上帝最初的祝福。这份端庄不可能出于羞耻,因为在犯下最初的罪前,人是不知道什么羞耻的。它也暗示着挑逗的目光会引发横流的欲望,就像在中联中随处可见的那样。夏娃的背后出现了兔子——多产的象征。亚当仰头看着基督,双脚挨到了后者的袍边。亚当和夏娃的身体没有互相接触,这种画法没有违背当时的惯例。不难发现亚当的相貌酷似基督(毕竟上帝是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类的),只是一个穿着长袍,一个裸体。
图8 人间乐园左联局部:独角兽
图7 人间乐园左联局部:粉红喷泉
图6 人间乐园左联局部:怪物上岸
图5 人间乐园左联局部:龙血树
伊甸园里充斥着各种奇花异草和飞禽走兽。亚当背后长着剑形枝叶的植物是龙血树(图5)。这种原产于加那利群岛的植物也曾出现在丢勒等同辈画家的作品中。龙血树被葡萄藤缠绕着。当时的人们相信龙血树的红色汁液有神奇的治愈力,加上葡萄——暗示着酒,或许是在隐喻基督的血[6]。中央水池的右上角有一棵枣树,上面缠着一条黑色的毒蛇。这棵不祥之树脚下的水池里,一些又黑又丑陋的生物,如毒蛇,蛤蟆,多头粘液怪,正在从里面爬出(图6)。水池的中心是一个似乎有生命的粉红色喷泉(图7)。基督的袍子也是这种颜色的,暗示着喷泉与基督间的联系。喷泉的造型十分诡异,按照Dixon的解读,它的色泽与质地都与螃蟹相似,而螃蟹在星象学中代表着月亮——炼金者力量的来源。其实在我看来,如果要与炼金术相联系,这个喷泉造型上更像是一个蒸馏-回流冷凝装置。喷泉的基部像矿床一样堆有许多的奇石,周围停留着很多鸟类。在喷泉的圆形底座的中心,有一只猫头鹰从黑色的洞里探出头来。猫头鹰在尼德兰的传说中是愚蠢与邪恶的象征,对其他昼行的鸟类充满了敌意,代表着固执的拒绝着上帝的旨意,对人世的黑暗视而不见的人。Dixon则说猫头鹰是炼金者的吉祥物。[7]
无论是猫头鹰,还是黑色的怪物,都说明平静的伊甸园已经受到了邪恶的侵染。亚当和夏娃依然是无辜的,可这些生物却显示出了暴虐与腐化的迹象。在中央水池最左侧,一群鹿和马匹正在低头饮水。仔细一看,里面有一只白色的独角兽(图8)。独角兽在中世纪是神圣与贞节的象征。它白色的长角沁入水中,似乎起到了净化被污染的水的效果,在右侧的枣树脚下匆匆上岸的黑色生物应该就是净化引起的。中世纪时期人们认为两栖动物会污染水源。
画面最前方的另外一个水池(图9)是左联中最为污秽的部分,宛如一个会把丑恶传染到中联的化粪坑。这里雀跃着更多的黑暗的怪物。池子右边有一个全身乌黑的手里捧着书的鸭嘴怪。它的左边有一只长着翅膀的鱼,违背地心引力的向上跃起。岸上还有一只不吉利的三头鸟。 图9 人间乐园左联局部:污秽的水池
死亡的气息已然传来:水池的右侧岸上的大嘴鸟正在吞下一只蟾蜍,它对面的鸟形怪也正把长舌伸向其他的蟾蜍。左边的岸上,两只鸟怪症在抢食一只死蟾蜍,它们的上方,一只斑点猫的嘴里叼着一只老鼠闲庭信步。而这些竟然就发生在基督的眼皮底下。
伊甸园的背景中,有着更多的异域生物。最引人注意的就是大象和长颈鹿。欧洲本土在博斯生活的时代并没有这两种动物。博斯有可能是从同代人的手稿中知道这两种动物的。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手稿中也出现了其他左联中出现的幻想性生物,比如长颈鹿脚下的长耳朵狗状生物。现实与幻想在博斯的画面中没有清楚的界线。画面的最远处出现的那些飞鸟盘旋,半似小山,半似炉子的物体,在炼金术解说中,隐喻着蒸馏的过程。
总之,在外表宁静的伊甸园里,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的交锋已经开始。
2 人间乐园
主题
在这幅三联画中,左联和右联的宗教味道较浓,容易分辨其寓意,与之相比,中联就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出现在中联中的充满了俗世欢乐的花园,形式上类似于颇受中世纪画家青睐的“情爱花园”(love garden)。习惯上,情爱花园里充满了绽放的鲜花,鸣叫的飞鸟,有着用宝石和黄金堆砌起的喷泉,情侣们绕着它散步,嬉戏,歌唱。尽管如此,中联和情爱花园还是有很多不同之处。首先,中联在时间上和左联是连续的——这些雀跃的男女是亚当和夏娃的后代,这个大花园是伊甸园的直接承继。其次,这些男女们的行为中充溢的轻佻,在那个保守的时代是明显不当的,超出了一般的情爱花园。还有,情爱花园中的喷泉一般用宝石和黄金制成,在而博斯的画里是用象牙和角制成的。
那么,这幅画面中描写的场景是发生在大洪水之前,还是发生在大洪水之后呢?根据圣经,大洪水因人的堕落而起,但洪水后人类却重蹈覆辙。不过由中联和右联(地狱的场面)在时间次序上的连续关系看,中联的设定时间应该是在大洪水后比较合理。上帝被人们再次遗忘,男女们陷于接吻,欢跃,拥抱,爱抚,甚至忘记了上帝对他们“要多子,繁衍”的期望。中联没有儿童出现也许就在暗示这点。但也有观点认为因为亚当和夏娃的孩子出生在他们被逐出伊甸园后,画面中儿童的缺失也许正说明了中联的画面是对人类没有原罪的乌托邦世界的想象——从而否定了中联是在展示人类堕入地狱前的纵欲的说法。
我们很难从中联的男女身上找到罪人的印记。在博斯的作品里,邪恶常常以丑陋、衰老的形象出现。在描绘此类事物时博斯的立场一贯是很明显的,如《七种死罪》。与之相比,中联中的人类显得天真无邪,仿佛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他们尽管轻浮,享乐,却没有明目张胆的在做错事,显得天真无知。一些在博斯的其他作品中受谴责的行为在这里逃避了惩罚。而且,作为亚当和夏娃的子孙,这些男女的生活也比圣经中写的要舒适的多——按圣经的说法,因为亚当和夏娃犯下的罪过,他们的后代要以荆和蓟为食,过充满痛苦和劳作的生活。因此若说中联是对人类贪图享乐的斥责,似乎多有矛盾之处。我认为,中联中表现的情景是违背上帝的旨意的,是有罪的,画家之所以没有用斥责的笔触去画
而中联中的也存在着不少和炼金术有着联系的形象。按照Dixon,整个中联描写的是蒸馏过程的第二个阶段——“玩耍”。[8]中世纪的炼金家们把蒸馏比作液体中小人的嬉戏,在当时是一种惯例。倒立的小人的形象也曾出现在炼金书籍中。从右侧数第二个炉形山上放着酷似玻璃棒和坩埚的物体。前景右下方出现的玻璃管和玻璃罐也是炼金用具。但是,把人间乐园看作是画家对蒸馏全过程的图解的观点,与左右两联中的强烈道德倾向不符。博斯的妻子家里从事制药业,或许大量化学器具的出现和博斯的耳濡目染有关。
反复出现的元素
图10 博斯:祈祷中的圣杰罗姆,局部,1505年左右,油画,80x60cm,根特美术博物馆
图 11 博斯:荒野中的施洗约翰,油画,48x40cm,拉撒罗-加迪亚诺博物馆,马德里
图12 博斯:圣安东尼的诱惑,中联,局部,油画,132x119cm,国家艺术博物馆,里斯本
在中联如梦境般的画面中,有很多不同寻常之处值得注意。首先,是大量庞大、熟透诱人、色泽鲜艳的水果。前景中的男女要么头顶之,要么手持之,要么怀抱之,仿佛果子也参与了他们的嬉戏;有时,他么甚至直接居住在貌似石榴的球状水果中。画面远处的水果则成为了人们供奉的对象。巨大的水果在博斯的作品里是反复出现的元素。在祈祷中的杰罗姆(图10)和荒野中的施洗约翰(图11)中,熟过头的水果以开裂,腐败的形象出现,甚至被鸟类啄食。在《圣安东尼的诱惑》中,从破裂的红果里面爬出了妖怪和小鬼(图12)。这些负面的形象和全神贯注沉思的圣徒对比鲜明。水果的感官诱惑及其腐败之后就色香全无的自然属性与人类的轻浮有共通之处。樱桃象征着骄傲;草莓则象征着色欲。
图13 人间乐园中联局部:野人
另外一点是,中联中的大量的人形都是裸体的金发小人——这其中有少数例外。在画面右下角,我们可以看到三个身上覆盖这金黄毛发的野人。(图13)右边洞穴里,有一个穿着衣服(也可以认为是身被棕色毛发)的男子侧着脸,手指向右下方的身被金毛的裸女。这个男子的面容与被画家故意处理的千篇一律的其他人不同,显示出一种自制的力量。他的眼睛投向观画者,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裸女。裸女的手里拿着一个没有吃的苹果,让人想起禁果。他们是亚当和夏娃吗?比较流行的说法是,这是博斯的资助人,甚至博斯本人的画像。黑人也出现在中联中,甚至可以看到白人和黑人交配的画面。在中世纪的欧洲,奴隶贸易还没有开始,非洲人在欧 图14 人间乐园中联局部:倒立者与破裂的球
洲人的心目中,是天生的基督徒,他们和野人一起,也许象征着一种不同于白人的堕落的、原始而高贵的生活。还有,在画面的各个角落都看以看到倒立的小人(如图14)。前景中心处有两个,后面的小水池和画面远处大水池里蓝色圆球的边缘中也有。这些小人无一例外看不到头部。倒立在这里或许象征着一种混乱和倒错。而在中景和远景中反复出现的首尾相接的人形、美人鱼、乃至龙虾,——首尾相接的蛇在博斯的时代有着“永恒”的寓意,暗示着中联画面描写的情景是人类无法避免的。
构图安排
图15 人间乐园中联局部
中联在构图上明确的分为三个部分。前景和中景由一排果树分隔开;中景和远景则以水池的岸为界。前景和远景里,男性和女性是分开出现的;中景里女性集中在水池里,而男性则在绕着池子的牲畜群中嬉戏。从外形上看,远景中的蓝色瓶状物是左联中的粉红瓶状物“进化”的结果。它身下的水池里,小人们在游泳,嬉戏。在它的内部,可以看到正在做着不雅举动的男女。原先居住在里面的猫头鹰出现在画面的前方。更远处的四座炉形山也与左联中背景里的四个炉形山对应。天空中出现了飞行的怪物,如骑在长着翅膀的鱼背上的海豚,狮身鹫首怪。骑在后者身上的人类手里捧着象征生命的树枝。
中联中,硕大的动物和人类一起放纵着自己。一些象征着罪恶与愚蠢的鸟类出现在水里,鱼类和贝类出现在陆地,和上帝的安排背道而驰。中景的“骑马”场面中(图 15),男子们在野性十足的马,驴,独角兽、骆驼身上翻腾雀跃,试图吸引女性的注意力,显示着他们大胆、放肆的本性[9]。女性们头上顶着樱桃——象征骄傲的果实。
前景水池中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球(图14),里面坐着一对看上去天真无知的、正在调情的男女。我们可以注意到从整体上玻璃球和它身下的水果构成了首尾相接的形状,而玻璃球上则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代表着欢愉的短暂与脆弱。他们身下的果子中,一个男子正在凝视着一只老鼠。
3 地狱的景象:七宗罪的惩罚
右联描述了一个典型的博斯式地狱:大火、怪诞、折磨。前文提到博斯居住的小镇在1463年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灾——画面中的大火与之脱不开关系。整张画的时间设定在黑夜之中,左联和中联中多少还算优美的自然风景在这里全然不见。画面的色彩充满了不安。我们看到,惊慌失措的人们从着火的村子中逃出,人的罪和受到的惩罚都在这地狱的景象中展露无遗。人类本是猎人,在这里却是被动物捉弄、虐待的对象。老鼠,兔子,肥猪,鸟,狗,穿上人的衣物,仿佛在代替上帝执行着惩罚堕落的人类的职能。
图16 人间乐园右联局部
画面右下角的地方,有一只戴着修女头巾的肥猪正在拥抱一个裸体男子(图 16)。肥猪面带笑容,正向男子手中递过去鹅毛笔。肥猪身后的男子身上的徽章上爬着一只蛤蟆,头顶和手里则拿着印着大红点的公文。男子身下的小鬼则穿上了骑士盔甲,作弄着鹅毛笔。可以看出,裸体男子是一个颇有地位的人,肥猪正在强迫他签署法律文件。这一切都似曾相识:在博斯的另一幅名作《死神与吝啬鬼》中,快要病死的骑士的睡床下也有着盔甲和法律文件。这明显是对俗世生活的嘲讽。
画面的左下方出现了一群赌徒。地上散落着扑克牌,一脸茫然的女性头上顶着一个大色子,手里拿着罐子和蜡烛——妓女的象征。蓝色大锅里被匕首刺穿的手也拿着色子。女性的左边是一张赌桌,在魔鬼的面前赌徒色鬼们惊慌失措。
图17 人间乐园右联局部-树人
图 18 博斯:树人,局部,钢笔,木煤烟,271x211mm,阿尔贝特版画收藏馆,维也纳
画面的右边偏下位置有一只远看仿佛长着象鼻的怪物。近看才看出这是一只头上戴着一个大锅(或许象征着王冠)的鸟头怪,正把一个人往嘴里送。它坐在一个类似马桶的架子上,身子底下正在排泄出一个透明的大球,球里是被它吃入腹中的人类。马桶下的粪坑旁,有一个背对画面的人正在排泄金币(暗示着贪婪之罪),还有一个男子在面目狰狞的呕吐(暗示着暴食之罪)。马桶左边是我们熟悉的画面:在《七种死罪》的地狱中因为骄傲而受到惩罚的女子,被一只黑狗妖拥抱着,前胸(暗示着心——骄傲滋生的地方)上爬着一只蛤蟆。狗妖在强迫她照一面映在树怪臀部的镜子。躺在床上的男子因为他的懒惰而被恶魔造访。
再向上些,是堆叠在一起的巨型乐器。只不过,在博斯的地狱里,它们看上去更像刑具。中世纪时音乐被认为是享乐和欲望的象征。敲打着大鼓的恶魔嘲讽着被关在鼓里的可怜虫;巨大的竖琴上钉着被琴声诱惑的人(竖琴也出现在《七种死罪-淫乐》中);鲁特琴变成了火刑柱;喇叭仿佛变成了烤炉,那只从里面绝望伸出的手说明了一切。展开的巨型乐谱仿佛是音乐诱惑人类的罪证一般。靠近画面中间的巨大乐器里,一个正在被绞死的人手里提着三角铁。乐器上的奇怪字母“C”,个人认为应该是希腊字母upsilon的小写,其大写为“Y”。中联中大量倒立、双腿分开的小人与此相互呼应。乐器旁边的人群里有人手里举着一面印着新月(穆斯林的标志)图案的小白旗——让我们想起了飘荡在《愚人船》中的那面旗帜,也许新月是异教徒的象征。
占据了画面中央位置的,是一个有着蛋形身躯,树桩状四肢,人脸,头顶着巨大粉红风笛,脚下踩着两只飘摇小船的树人(图 17)。他回首凝视着观众们,表情是那样憔悴。他是因为受到折磨而憔悴,还是在无奈的为自己所见的情景叹息?树人的面部据说是画家自己的自画像。博斯曾经专门为树人画过素描,可见他在这一经典形象的身上投入的精力(图 18)。风笛这种乐器在博斯的时代代表着野蛮与粗俗,而它的粉红色让人感到它是被人从树人的身体里掏出来的。我们注意到头上裹着白布的男子对风笛的嘶叫充耳不闻。树人蛋形身躯的被上也挂着风笛的旗帜。他的肚子里,几个暗色的小人正在围桌开会。一个穿着厚衣服的灰色怪物正顺着梯子爬向里面。树人的脸的右边,一棵树旁,一个魔鬼用剑刺穿了一个被脱光衣服的骑士的身躯(《七种死罪》中愤怒和嫉妒之罪受到惩罚的综合);七只恶狼样的怪兽正在蚕食另一个身体已经断成两截的骑士。这里的七只怪兽并不是偶然出现的。它们代表着七宗罪。
从以上可见七宗罪中最为致命的色欲之罪,在地狱里得到的惩罚也最多。
树人的前后出现了两把带有奥米伽字母(注意,不是C)的利刃(图 17)。一把从骑士被杀害之处的角落里伸出,另一把则夹在一对巨大的人耳中间。奥米伽是希腊字母中的最后一个字母,象征着终结。地狱,是人类的结局吗?意味深长。
有趣的是,在炼金术解读中,地狱的一幕被看作是对新生的准备。蒸馏的目的是得到净化——在经历过地狱的劫难后,人类将得到精神的升华,重归最初的纯洁。
4 外部:太初之时
图19 人间乐园外部
当整幅《人间乐园》三联画被合上时,从外面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图 19)——肃穆的灰色画面上,看不到丰富的色彩,看不到雀跃的小人,一副荒野的景象呈现在我们面前,出现在左联和中联的炉形山依稀可辨。地球仿佛沉睡未醒,被笼罩在一个玻璃球般的大罩子里。左上角的角落里,是年迈的上帝,他孤零零的待在大罩子外的黑暗中。他的膝盖上放着圣经,两扇画板上分别用拉丁文写着:因为他的话,才变得如此;他命令了,才有了一切。[10]这两句话出自《诗篇》。从画面上水已经退去,树木已经长出,可以推测这描绘的是创世第三天的情景。从这里看,整个《人间乐园》好像在讲着一个寓言:很久很久以前,上帝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人类。无所不在的上帝时刻注视着他的作品,看着他们的欢乐与堕落,看着他们受到的折磨。然而,当人类堕入地狱,一切终将回归太初。
四 总结与感想
博斯的作品,连同《人间乐园》,在他在世的时候,为他带来了贵族的赏识和巨大的名誉,而在这之后,虽然有勃鲁盖尔等效仿者,博斯却很快被淹没在历史中,很少有人提及。直到20世纪超现实主义运动横空出世,博斯的画才重新引起了学术界的兴趣。他的画影响了达利、恩斯特、马格利特、米罗等超现实主义者,因为画面中的那些奇异梦幻和超现实主义者追求的无意识与梦境十分合拍。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博斯的画作在他的时代无疑是十分异类的。可是,当我们考虑到博斯殷实的生活,稳定的信仰,以及受到贵族阶层欢迎的事实,我们可以得出,在博斯的时代,他的画是符合一定规范且能为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所理解的。那些在我们看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隐喻,也许在那时十分平常。是时间的流逝使得我们对那些隐喻变的陌生,让博斯的画变得越来越神秘。所以,当后人试图从自己所处的时代来解读博斯的作品的时候,很容易会走上将博斯看得过于故弄玄虚的歧途,即使北方文艺复兴画家的作品里喜欢使用象征和隐喻,经常显得颇为费解。
如果我们非要执意弄清《人间乐园》的含义,那么圣经应该是能取得最多线索的地方。三联画的外部描绘了创世,为整部作品的宗教色彩奠定了基础。内部描述了从人类诞生到堕入地狱的过程。中联的含义虽然一直有争议,但博斯想要表达人类在面对自己罪恶时的无知,借此以达到警戒的作用,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博斯作画时强烈的道德倾向也许与他的信仰有关。罪人一定不会逃过最后的审判。无论是《七种死罪》,还是《最后的审判》,人类在现世的罪行都一一得到了报应。可以说,“审判”的观念是隐藏在博斯的作品后面的看不见的手。上帝无处不在,正如《七种死罪》画面中央眼睛里描绘的那样。他的注视,是现世的审判;而死后的审判则直接分出了通往天堂和地狱的行列。博斯通过无情的嘲讽来提醒世人。所以博斯不应该像有的研究者认为的那样是痴迷于异端信仰的人,他是个正统的道德主义者。
“男女老少都非常喜欢博斯的画,真的,它们非常非常受欢迎。”[11]2001年博斯回顾展的组织者如是说。虽然在很多人的眼里博斯依然是一个画魔鬼、怪物的专业户,可是那些生动的色彩,梦幻的想象力,那些超越了画面寓意的真正艺术所在,却不会随着时间的改变、人们看法的变迁而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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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ixon, Bosch, page 4.
[2] Dixon, Bosch, page 7,2003
[3] Wikipedia, 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4] Janson, History of Art 6th revised editon,vol.1, page 650-651,2004
[5] 创世纪2:8-14 写道:上帝在伊甸之东开辟花园,把他创造的男子放在那里……一条河从伊甸流出,滋润那花园:它被分作四支,第一支叫Pishon,流经名曰Havilah的黄金之地……
[6] Dixon, Bosch, page 239,2003
[7] Dixon, Bosch, page 239,2003
[8] Dixon,Bosch,248,2003
[9] Larry Silver, Hieronymus Bosch, page 63,2006
[10] Larry Silver, Hieronymus Bosch, page 75,2006
[11] BBC, The Delights of Hell,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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