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尼1975年的影片《过客》在结尾处有一个将近七分钟长的镜头,从旅馆房间内开始,隔着有铁栏杆的窗户向外望去,镜头缓缓地向前推,然后伸出栏杆,再左右巡视,最后随着警车上的人走进旅馆,镜头从旅馆外面对准了有铁栏杆窗户的房间。原本在室内的摄影机,居然通过铁栏杆跑到室外了。这个镜头是怎样拍成的呢?
最初,我想得很简单:窗户上的铁栏杆是可以活动的,当镜头伸出栏杆之后,把栏杆向左右移开,然后把摄影机从扩大了的栏杆空隙中送出去,外面的摄影师接过摄影机继续拍摄。后来看了一个关于此片拍摄的介绍,才知道情况并非如此简单,首先,这个镜头安东尼奥尼并没有用手提摄影机,而体积巨大的座机显然无法通过窗户。
安东尼奥尼的设计可谓非常复杂,他在真正的旅馆外面仿造了半间旅馆的房间,摄影机就在房间内,先拍床上的人,再把镜头对准窗外,向前推进;半间房就挂在起重机上,所以,拍摄室外的内容时,房间、摄影机、摄影师都不动了,由起重机来控制方向,而看上去好像是摄影从房间内来到外面。这个镜头从设计、排练,到最后一气呵成,总计用了十一天的时间。

然而这样一个奇妙的长镜头却让一些评论家为难了,这个镜头表达了什么呢?具有怎样的含义呢?各种各样的分析都不能十分地另人信服,于是有人就去问安东尼奥尼本人,为什么要这么拍?安东尼奥尼的回答可谓妙到颠毫:我不想拍一个杀人的场面。
显然这种回答是在敷衍提问者,因为“不拍杀人的场面”可以有许许多多的办法,况且在影片的前面,安东尼奥尼通过那位记者的摄影机拍了很多血腥的杀人场面,为什么到最后却装起仁义了。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电影的实质是什么?电影的实质就是“幻像性”,是利用人的“视觉残留”来欺骗观众的,是制造了一个虚假的“活动的现实”。试想一下,安东尼奥尼的这个长镜头,如果出现在文学作品中将是一段非常普通的描述,根本看不出奇妙的地方,但在电影中就可以把这种文学性改变成电影性。伯格曼和费里尼都多次强调自己是个“骗子”,那就是在强调电影的欺骗性。安东尼奥尼虽然没有明确地表达过,却也在影片中制造了一个“摄影机从窗户中出来”的假像,虽然不是利用“视觉残留”制造的。视觉残留制造的假像是“活动”,电影所制造的假象是“现实”。
在长镜头的最后,警察问洛克的妻子瑞秋:“你认识他吗?”,“不,不认识。”又问“罗伯森”的女友:“你认识他吗?”回答:“是的!”那么躺在床上的死者究竟是谁?是记者吗?可妻子却说不认识,而女友连他的真实姓名还都不知道。如果死者不是记者又是谁呢?在《闪灵》中我们也在最后的一幅旧照片中看到尼克尔森的笑容,那也制造出一个扑朔迷离的效果,和《过客》有着相同之处。安东尼奥尼和库布利克都在对我们说:你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吗?如果自己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的,那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这是哲学探讨的问题了。
《过客》这部影片处处都在竭尽全力地展现电影影像的自身魅力。比如说色彩,在沙漠上,茫茫的沙漠呈现的是那种金黄色,而周围的山石却是黑色的。裸露的基岩和覆盖在上的沙,透露着色彩上的对比与神秘性。
记者在北非的旅馆中那段也是电影所独具的表现方法。用最基本的两件素材——声音和影像,勾画出一幅时空交汇变换的现实。在洛克改护照时,突然的声音窜入,那是二人的对话,是回忆吗?旁边椅子上的录音机告诉你,那是真实的记录,并不是记者脑海中的记忆。然后镜头摇到窗外,呈现的是过去的现实。先出来的是穿着蓝色衬衣的人,我们无法确定他是谁,当洛克跟着出来时,我们才知道那是过去,但镜头是连续的,并没有做切换,用连续的镜头把现实与过去连在一起,这又电影独具的影像魅力。在文学中是平淡无奇的描述,在戏剧中则会另人费解,唯独在电影中,观众一看就会明白。接下来切到罗伯森来到洛克房间中聊天的场景,然而镜头又是一摇,洛克还坐在桌前在改着护照上的照片。在相同的空间内时间发生了跳跃。这段内容是用来交代罗伯森的身份等情况,通过这两次连续镜头内的时间变换,使原本比较乏味的内容在影像上变得异常生动。
安东尼奥尼的长镜很有特色,他的长镜往往会让你感觉不到,在时空变换的同时,镜头仍在延续,观众被银幕上的影像所吸引,而这些影像的背后是安东尼奥尼精心设计的长镜头。这比那种单纯的长镜头更容易被接受。
安东尼奥尼的跳接同样易于接受。从教堂的婚礼跳接到过去:洛克在家的后院烧一堆数枝,再接到现实,洛克的妻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曾经烧树枝的那片园地,她心里必然是在想着洛克的死。跳接的关联是婚礼和洛克的婚姻。最后再跳回洛克站在满地是刚才婚礼留下的花瓣的教堂里。这种空间和时间上的跳跃式剪接方式,用在这里非常合适,剪接并不是为了表达某种暗示性的内容,而仅仅是根据事物的相关性,所以就变成一种剪接的意识流。
安东尼奥尼一直说他不关心“故事”,这和希区柯克有相同之处。安东尼奥尼关心的是“电影”,什么是电影呢?就是虚幻性和欺骗性,是其他的艺术形式所无法表达的。对于《过客》,你尽管可以去分析“人性的异化”、“精神的依托”、“战争与正义”等等,但决不能离开电影,忽视了影片中的电影手段,色彩、空间、时间,等等一系列表现方式,那等于没有看《过客》这部电影,而只看了《过客》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