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那座艳淫的宅邸无多时日,街头巷尾便流传起那老宦官的疾终。谈及他的死,无一人不欢喜庆幸。而那奢逸古宅,更是在三天不灭的的大火中,焚毁尽净。他这一生所珍藏的美玉奇香,也随大火一同销陨。他果真是霸道之人,他不再能得到的东西,绝不会留给这个生界。她成为南城名妓之后,坐拥裙臣,挥豪金银之时,甚至会怀念起那坐大宅。她这一生,怕是再也见不到那样的府第了。已近千年的桂树与紫薇,牌坊、戏台、亭阁、花园、水榭,无一不绝美精致。她就这样莫名的成了一个左手物欲,右手肉欲的女子。达官贵人,风流郎君,大官的食客,高位的保镖,无一不沾了她的香,卧了她的软塌。而她,也学会了左右逢迎,纵横捭阖。那张小嘴儿,更是见了鬼能言出鬼语,见了神都能流出神言的。后来众人给了她美号“幻面娇娘”。她共有几面,是没人能弄得清楚的。一会儿冰冷如冬,一会儿热情胜火。可以给人当线人,也可以帮人买凶杀人。但她从未帮人杀过不该杀的人,也常发放银两给穷迫之人,因此,她又有了个绰号,“幻面观音”。
直至现在,她仍那样风尘无度的活着。男人的精血,她离不开,也不珍视。倒像是他们成了娼妓,而她却成了逍遥无情的嫖客。一面“娇娘”,一面“观音”。她本以为她这一生就要这么过下去了,直到……她遇到了玉温文。玉温文……如玉温文,清透的神遂,润彻的精骨。她与他第一次相见,便是在这淫靡之地,他并不像其他拜倒于她裙下的男人那般,见她生色相,却又诺诺的不敢相近。他盯着她的眼睛看,含着笑走过来。他说“姑娘,强笑的欢颜,你果真如此受用?“她突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里的珠子,扑落落的散了一地。他说“真正的欢乐,是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但是姑娘你……看什么东西,眼里都是没有活性与神采的,你的过去,可曾如《山居雅风》上的深渊那般险恶阴鸷?”她仍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她说“不,既然是雅风,何来的阴鸷?公子怕是意会错了罢。”他没有再说任何,走过来,嘴唇覆上她的眼睛,他亲吻她的每寸肌肤,像是珍宝般,怕用大了力气,会破损掉一样。那一夜,她终于觉得自己是个女人,不是“娇娘”,也不是“观音”,她是那个年方二八,活泼灵巧的习绿蕊。也只有他,把她当成一个女人,而并非娼妓。从那日后,她便于佛前起誓:他要她的任何,她皆给,包括命。
讲到这里,她看着我,她说“姐姐,你看我美么,其实我如虫蛊般丑恶难看。而你,才是绝美的亚。”
我的心仿佛有蛇蝎纠结,我难以喘息,我开始不明白很多事,我的脑中,一团混沌,迷茫缠绕。我问她“这故事里的复仇女子,可是你么?”
她咯咯的笑起来,握着我的手说,“是我亚,姐姐。”
我又问她“你的姐妹……”
“就是你亚,姐姐。”
我眼前忽然一黑,世界离我又一次的远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十分。蒲公英虚渺的瘦影,在我的眼前飞拂。胸口微痛,我的耳边传来了我曾无数次误以为是梦的声音“你可否,还想去大漠。”我看到了他。那个偶尔会跑出来扰我心神,入我梦幻的人。我本以为……他就是梦幻中衍生,这缓缓温润的声音,竟这般真实的,窜入我耳鼓。他的眉眼,笑意痴缠。
这许多年来,我唯一看透彻,摸清楚的,便是这世间的恩怨仇恨。我关怀那些不会言语的虫鸟,那些不会走动的花树。我爱四季轮回的分明,贪眷雨后石阶上的苔香。我唯一不关心的,便是这时间的情爱因果。师傅说“情是毒芽,爱是鸩果”,触得了它们,便不得安生,这一辈子休想再过的太平宁乐。师傅说,心上的痕,是要比身体上的,更摧神蚀魄。我不知道心上的痕为何会生的如此惨烈决绝,那无形的东西,能有多大摧毁的力量?还要比我眉心的刀痕更让人不堪忍受?师傅说,当你开始惦念一个人,甚至一个声音,那么,你就已种下了苦果,要趁早脱身,以换清净。我听了他的声音,看到他眉眼的笑意,竟是这般的欢喜。我还没有死,而他,确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