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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稻浪》：神可会眷顾坚持的人？
文/火雀

影里影外

导演肯·罗奇这部电影在得了金棕榈之后，英国国内的大小报刊几乎是一致的认为这是一部‘给英国抹黑的叛国电影’，因为电影讲的是上世纪初爱尔兰反抗英格兰的‘爱尔兰独立运动’。面对舆论的批判，而导演自然要难抑怒气地出来反驳以《太阳报》为首的各个报刊一番，并说道，比起现实里发生的，这部电影已经是处理得非常平和了。说得那个绵里藏针。不过也好，戛纳得奖及导演国内一面倒的舆论，使得《风吹稻浪》在公映前便吸引了足够的眼光。但这个导演有意思的言论还不止于此，在接受电视台访问时，他把爱尔兰的战斗与现在的伊拉克战争相提并论，并强调，‘占领军毫无区别地将占领区的人民看作是低他们一等的生物，他们的生命更不值钱，这显然就是当时爱尔兰的情况。’给他这个话一出街，在爱尔兰人心中神圣的‘爱尔兰独立运动’便变得不伦不类了，这下轮到他们也不干了。这导演真是没事找气受的典型。

无论导演或是英国媒介的言论，都各有着其不能摆脱的立场；而这《风吹稻浪》本身却是一部对战争反思的电影，在时近两个小时的电影里，电影所表达的是一个无法罢休一直在重复着的抗争。如电影里在刚开始时本来是要远离故乡去伦敦当医生的男主角般，本来无心加入‘爱尔兰共和党’、卷入‘为自由而战’这场永无休止的抗争，但当他加入之后，一切都由不得他来做决定了。‘为自由而战’这个远大得令人目眩的目标，便由此葬送了他及亲人们的一辈子。导演在现实里或许正如电影这个由哥哥亲手处决的男主角般，为某一立场、坚持一生；但在内心深处却是早已厌烦了这套总是不停重复着的立场游戏，奈何已没有退出的可能。在《风吹稻浪》里男主角在死前写给女友的遗书里所表达的厌倦，更像是导演本人的心声。

年过古稀的导演并不是第一次得到戛纳的奖项，之前的六入戛纳也不是次次都空手而归。早在1990年便以《致命档案》获得评审团奖，讲述英国军队对北爱尔兰自治区实行“杀无赦”政策的《致命档案》比起《风吹稻浪》更为强硬。也是因为导演这一贯来政治立场上的态度，一直号称与政治无关的戛纳时至今日才把那几片金叶子颁给了他。而他这部电影能拿到金棕榈，在没看到电影之前大家都揣测着是否戛纳电影节又在走04年颁奖给《华氏911》的路线，用争议来吸引大家对电影节的关注。但在看完之后，觉得这部电影能得奖确实是实至名归，抛开电影内外林林总总的无相关的立场纷争，电影本身在各项上已做得无可挑剔几近完美。无论从别具用心的摄影色彩，剧情安排，低缓哀婉的爱尔兰音乐，在这几样里就算只有一项做到了现在的水平，这部电影已可以算是一部上好的电影了，更何况现在是每一样都做得今人惊讶的美妙。

绿浪翻腾

在电影开场时正在这群爱尔兰年轻人在草地上玩着爱尔兰曲棍球，在这个开场里则可以看到在这部电影里从头至尾，几乎每一帧画像都醒目突出着的东西：绿色。对，就是绿色。 如果把这部电影各个图像一帧一帧的分离出来，可以看出由绿色占去画面大部分的图像要居九成以上。就算是在黑夜里，导演仍是要在显眼处突出绿色的存在。而绿色正是爱尔兰共和党所承认的国旗颜色。虽然这个做法难免令人对导演的居心侧目，但正是导演这种执着的刻意而为，绿色在影片里几乎成为一种整体情感的转载，成为电影里无处不在的信念。如果抛下民族观念的立场，这个在电影里随着剧情而变化着的绿色更像是‘活着’‘存在’的物质表现；虽然在电影里它占去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空间，但我们在观看时却十分容易忽视了这个一直无所不在的事物，当导演在电影里几处把这个颜色淡化至差不多消失时，我们才会忽然觉得失去了些什么。

宛如信念，这个颜色在电影里面对‘背叛’及‘抉择’而模糊淡化时，这时正是导演对这种执着的迷惑与犹豫。主角达米安一众人在加入共和党接受了他哥哥的军事训练之后，在镇上剌杀了四名英国军官。于是英军便对这个小镇展开了搜捕。在英国军队的搜捕下，其中一名年仅十七岁的成员因在慌乱中被看出倪端，也因慌乱而招供出其它人的藏身之处，导致这个镇上的共和党成员在晚上给英军一窝揣。当这些人在狱里受尽折磨全部人都快没命时，一名身为爱尔兰人的狱卒于心不忍，放出这一伙人，但因时间关系无法全部救出。众共和党成员在出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对叛徒的处理，那个十七岁的小成员及他的老板都成了爱尔兰共和党的叛徒，必须处决。在一众人带着这两个‘叛徒’走在去刑场的路上时，在电影里一直鲜明显眼的绿色在这路上尘雾里变得模糊难认，在这尘雾里看不清颜色、也看不清路上在走着的是谁与谁。在我们的眼里，这个将被处决、十七岁的小孩子没做错什么，他也不具有承受让人拷问的心理素质。但他的所做确实是‘背叛’了这伙人。身为这伙新人头目的达米安亲手处决了这个他从小相处至今的伙伴。由此以后，镜头里的绿色便不再纯粹。

英国政府在这伙爱尔兰人反抗得正在热潮上时宣布双方休战，条件就是爱尔兰成为英国的殖民地。休战对大家都好，但是因‘殖民地’这个称号，对这群坚持着‘自由则是天空飘扬着绿色旗帜’的人而言，这不是他们所追求的目的。而在电影里对‘绿色’莫大的讽刺则在爱尔兰政府承认自己是英国殖民地之后、一直是达米安偶像的哥哥加入政府军队后的那一身绿军装，当他们看到一直是精神领袖的头目，居然已弃自己而去，而他身上穿着的那身绿色制服无疑是对他们一直来引为‘自由颜色’的背叛。在电影里达米安他哥哥穿着这身绿色在公路上出现时，与他们之前押着‘叛徒’前去处决时那一幕相同：在尘雾及地面蒸汽里，绿色模糊得几乎似不在画面里存在。

导演完全是用毫不犹豫的态度地让绿色成为电影里的无处不在的主角。而电影里的这抹绿色，正是爱尔兰民族的图腾。

传唱至今

《风吹稻浪》在电影之前，是一首爱尔兰民谣的名字。大意是说，爱人已死，周围布满他国束缚的链锁，但歌者仍在追求着那片幽谷里大风正吹着的麦地。在电影开始时达米安女友西娜德弟弟死在英军手里时，他的母亲则在灵前唱起了这首哀婉悱恻的歌曲。耻辱因为歌谣的传唱而成为一种信念。在这部电影之前，《大河之舞》里的爱尔兰舞者已让观众感觉到爱尔兰人身上至今仍没脱离的原始节奏。在《风吹稻浪》里，穿透晨雾的民谣清唱与由身体撞击其它物体发出的煸动性节奏是这个民族一直未曾放下的武器，宛如把流离几千年的犹太人凝在一起的宗教力量般，爱尔兰人则用歌谣与舞蹈把独立自由的信念承传下来。这也可以理解导演为什么要用这首歌谣做为电影的名字。‘音乐风格变了，一个国家的基本法也会变了。’如柏拉图所说，相信导演也是深信这句话。这首记录着爱尔兰独立运动民众心声的歌谣，导演刻意的由一部电影来烘托它，相信更多是源于对正沉迷在流行音乐强横机器式节奏里爱尔兰青年的忧患，年过七十的导演，他在坚持着的东西在今天正迅速流失着，由歌谣与舞蹈形成的凝聚力仍未改变，但是现在凝聚起年青人的却已不再是那时的民谣与舞蹈。音乐风格变了，一个民族的特质也变了。地球村啊地球村。

电影里母亲在死去的米竭尔灵前唱着的歌，导演的剪辑非常有意思，往往积蓄已久的仇恨在爆发时的导火索总是些不起眼的事情，由母亲清唱着这首歌谣时电影室内双机位拍摄的镜头静静地看着各个守在灵前的人，音乐在此时的功能性表露无遗，此时母亲的歌声，比起任何演讲更具煸动力；人声的清唱在此时宛如仇恨的钥匙、穿透灵魂打开仇恨的潘多拉盒子，歌声把站在同伴灵前的青年人凝聚了起来，就算他们本来各有前程。

但在这部电影里，导演并不是单单只是讲英军在爱尔兰岛上的行为。在电影前一段发生的英军对付爱尔兰人的行为，在后半段英与爱签下休战协议之后，也同样发生在爱尔兰的政府军对付仍在争取着国家独立的人们身上。在前一段里，英军对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大吼大叫，稍有不满则立即行刑。西娜德的弟弟米竭尔正是因为其不满的情绪而被英军在他母亲面亲活活打死。在英军多次对独立运动人员搜捕的行动里，西娜德的头发给英军剪光了，屋子给烧了，被迫与她的母亲及祖母住进弟弟给打死的鸡圈里。但是这些并没有随着政府签下休战协议及英军的撤离而停止，独立运动仍在继续，他们要的是真正在独立及一面属于自己的绿色旗帜。当独立运动成员与政府军发生冲突之后，政府军队在搜捕他们时对待平民的态度语气与之前的英军如出一辙。西娜德的母亲哭着对这些之前是独立运动成员的军人喊道，我收留过你，煮过饭给你吃……

当独立运动的头目达米安给已是政府军的哥哥捉入监狱时，和当时英军关他与哥哥的监狱同一间，仍是那个监房，仍是这些门窗，但达米安已没有了当时激情。在上次进入这个监狱时，他与他的弟兄们用皮鞋，用手掌，敲击着响彻云天的节奏，唱着歌谣迎接受刑归来的同伙。但这一次，已是达米安一人坐在了这个监房里，身边不再有其它的兄弟。接受同化还是继续坚持？达米安选择了继续坚持。宛如这首名叫《风吹稻浪》的歌谣般，无需伴奏，只要有人肯唱，它就会流传下去。

结语

像这样无时不让人知晓他在坚持着某样事物的导演是值得尊敬的人，在全球在迅速同化的现在，能为自己民族一些特质在坚持着的人宛如冲向大风车的傻子般，可敬可悲又有点可笑。这部得了金叶子的电影能否为导演多宣扬他的民族荣耀是一回事，但明显的是，这首与电影同名的歌谣的凝聚力及绿色旗帜的梦想，都已是水中月雾中花，说说则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