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之夜》:驶入深夜的计程车
文/火雀
真是一部令人惊喜的独立制作电影。贾木须把这部电影时间定在地球上某个夜晚,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而地点则是挑了美国与欧洲的五个不同时区的城市。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计程车里、司机与乘客之间短短车程中的交谈。导演这部电影的独特设定,避开了独立制作电影资金不足、难以建立大戏棚及请大批演员的弊处,他所设定的表演空间就在计程车里,但却不会因此而产生空间过于狭窄的感觉,车窗外就是各个城市的夜景,各有特色,透过车窗可以把镜头的纵深无限放大,车窗外的各个城市就是电影的布景,无需雕琢、浑然天成。而导演的高明之处正是在于,在这个由一辆计程车构成的狭小空间里,镜头调度无迹可寻,完全做到让观众忘记摄影机的存在。
有谁能比一个终日或终夜和一个陌生人一起、在一个固定城市里穿街过巷的计程车司机更能代表一个城市的基层文化?电影由计程车司机与乘客的交谈架构出五个耐人寻味的城市故事,每个故事都有着其不同的主题,可谓人生百态尽在其中;更妙的是,每个不同城市的故事都夹着每个城市的特定人文气息,五个小故事把各自属于的城市浓缩其中。
电影开始时则把镜头对准墙壁上五个不同时区的城市的钟:洛杉矶、纽约、巴黎、罗马及芬兰的赫尔辛基。第一个故事发生美国洛杉矶,计程车司机是由当时清纯的乌玛扮演,在机场接了一名正在为某电影寻找演员的星探。满口粗话,稍有不满就破口大骂的女计程车司机对待‘计程车司机’这份职业却是非常有敬业精神及职业道德。坐在她后座一路观察着她的星探与她一起交谈着,一起爆粗口,她需要的正是一个像这个小姑娘司机这样的演员。当问及这个小姑娘有什么理想时,她说她想当一名机械师,不过现在年纪太小,就先开着车罢,而且计程车司机也是一个很酷的职业。星探在下车时向小姑娘提道,她想签她为某部电影的演员,戏分不少。有意思的是,小姑娘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惊喜的神情,只是平静的说道,她的职业就是计程车司机,她的梦想就是做一名机械师;反倒那名星探惊诧非常:做一名明星不是每个小姑娘的梦想吗?小姑娘司机认真的回答道:我的职业是一名计程车司机,我的梦想是做一名机械师。本来以为自己是会让小姑娘感激不尽的星探,尴尬地从施予者的心理转换成受施者,站在家门口呆看着小姑娘架车远去。反讽得非常有意思。
第二个故事则发生在十点后的纽约,一名黑人在车站不停地拦着计程车,但无一辆肯停下载他。在这一幕里,那大喊大叫自得其乐的黑人小子在这城市里似不觉得有什么异样,这种对待对他来讲已是司空见惯了。终于在面前停下一辆计程车,黑人小子慌忙爬入车里。不想这个司机不止英语听读不过关,不认得城市里所有的路,连开车也是一知半懂。黑人小子没办法,只能自己来开,叫这司机在一旁坐着。这名东德逃亡过来的司机,真正的职业是马戏团里的小丑,至于为什么会当上计程车司机,在这个城市里,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他坐在黑人小子的旁边,俩人互相拿对方的名字开着玩笑,司机表演他小丑的绝活,惊叹这个城市的夜景。谁是主谁是客?当黑人小子下车回家去后,小丑司机一人开在路上,他听不懂这个城市的语言,不认得这个城市的路,但他现在却是这个城市里的计程车司机。看着车外完全不认得的道路及夜景,喃喃说着‘对了,对了’的小丑司机孤寂得让人几欲崩溃。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凌晨四点时的巴黎,这一个故事有点偏说教了。在这个时间里,载着两个同是黑人的黑人司机在路程上不停地受着这两个同样肤色的家伙不断的讥笑,忍无可忍把这两个忘乎所以的家伙扔在了路上,回头却发现自己还没有收他们的车费。一肚子火的黑人司机在车站载了一个盲姑娘。因为这个姑娘是盲人,黑人司机难免有着无意识的同情心与好奇心。但这个故事妙的地方正是在于,到底谁更值得同情?语气强硬的盲姑娘自小就是一个盲人,少了一个器官的功能并不代表她不能识清这个琳璃满目的世界,她轻易地就可以从口音中认出司机的家乡在非洲的哪一个国家,当司机在收车费时因同情心计少她的车费时,盲姑娘毫不领情、她知道这一段路该付多少的车费。下车时,司机向她说道,小心一点。盲姑娘回他一句:你也小心一点。天生盲目的姑娘,‘小心’已是她生存之道。又是一个错位对答的台词。当盲姑娘在码头的边沿踱着步时,后面的司机则与其它车碰撞了。到底,谁更该小心一点?踱着步的盲姑娘一脸微笑。
第四个故事是这部电影里最为出彩的一个故事。这个穿梭在罗马夜景里,满嘴跑火车自言自语、胡作非为的计程车司机,是对着一片树叶都能吹上半天牛的主儿。半晚经常在单车道逆向行驶,做事处处出人意表的司机在这次接的是一名在凌晨四点钟等车的神父。在前几个故事里错位设置的戏剧冲突在这一个故事里达到高潮。向乘客搞恶作剧是这个司机的家常便饭,这一次在车上,他硬要向这名患有心脏病的神父进行告解,因为地点及时间的错位,司机本该在教堂暗室里进行的告解则在罗马的大街小巷上开始了。他口沫横飞的讲着自己从多少岁开始有了性欲,如何和朋友一起拿南瓜来发泄,如何与家里的小绵羊乱来,如何上了自己的嫂子。一段一段的讲,神父从开始的强忍、惊慌到最后的休克、死亡。这个过程非常具有戏谑性。如果换个地点,这名司机是在教堂向神父告解说段话,神父会在结束时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向这混小子说道:神会宽恕你,我的孩子。但这次是在凌晨四点的计程车上,口若悬河的混小子司机带着戏谑意味向他‘告解’。结果,神父承受不了并休克身亡。电影这种荒诞的错位设置,妙到了毫巅。
第五个故事有着舒缓电影节奏的作用,如果把这个故事单独出来讲,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无非是一名计程车司机在接近天亮时接了三名宿醉回家的中年男子,在车上讲着其中一名男子在昨天发生的极其倒霉的事情。那名倒霉的男子醉得不省人事,在车上由两个朋友介绍着他在昨天里集中发生的别人一生都难以碰上的倒霉事。司机也接着讲了他的一个故事,关于他那出生不到一个月则死去的女儿的。这个并不煸情的故事把刚刚那两个不停嘲笑着倒霉朋友的家伙听得眼泪直流,然后就到家下车了,留下了那名醉汉在车里。这名从头至尾都不省人事的醉汉在车里给司机叫醒后,茫然不知所措,给了车钱坐在家门口的雪地上。到底怎么了?一脸迷茫,宛如刚到这个世界那般。他不知道朋友的同情及嘲笑,也不知怎么坐车到这里来。一切,都不知晓。
电影里五个故事都有同样一段旋律的配乐,简单谐和。电吉它配小提琴,非常符合电影这种错处讲故事的调调。在第五个故事里出现这个配乐时,和《十诫》里片头的音乐非常相似。这个贯穿全剧的配乐里,导演在最后一个故事里终于忍不住把电影观众也嘲弄了一把:你们就像车里那两个听故事听哭了的家伙般不知所谓。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