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R.I.P.
“死亡”拉下帷幕,令阴影曳地,“腐烂”隐身在门后窥伺,等着引导死者,灵魂出窍的一刻,“永恒”随之呱呱坠地——所有生的意志被阻截在此,敬畏与哲思在无可捉摸的那方灰色领域的界门前化作钝器碾为砂雾。凡胎肉眼目送沉眠之旅扬帆起航,赋予拒绝被洞悉的、永不复返的旅程(也是终局)一个名字,叫做“安息”。
然你对我这里所说的还一无所知,即使化骨成灰,死者和他们往生的事迹已成功跳脱这个世界,滑落到喧嚣的噪音之下,就像传说中沉入大西洋底的亚特兰蒂斯岛,唯一还留存下来的就是语词——因纪念之名,噪音般的语词、哀乐在泣号、变了形的传颂,宛如笙歌,夜夜升平,年复一年,它们的意义越来越失去了明晰与简洁,连同真相一起就此消失,仿佛藤草层层覆盖墓碑,沙石嵌入铭文,风云卷抹它们,有一天,我再也辨认不出本源的模样。
“永恒”笼罩着死者,静默的睡眠可真如此深沉而安恬?像这肃穆无声的墓茔,还是仍为那些陆上的喧嚣打扰?被永恒拥抱在怀的灵魂可真正得到了最终的安息?或者安息只徒留空名,像幅悲哀的绘像,有面而无心?也许安息仍有耳朵,也许没有……我百思不得其解。是的,你知道,死去的幽灵从不该影响生者的生活,而生者也不当打扰死者的沉眠,我不唱咏叹调(我是诚实的),也不献上眼泪(哼,我亦撒谎了),正如赦罪者从不是牧师,而是忏悔和人们自己,安魂曲亦从未为死者而奏响,它们馈赠生者,在乐符掌舵的幻想船只中把自己泅渡过悲伤与愧责之河,送往收获宽慰的对岸。戛然而止吧,我们就在生与死的叉路口分道扬镳,我用一种缅怀方式——“遗忘”来颔首致意。
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最后一刻,不管在生之日有多少拥趸陪伴,交手言欢,那一刻,每一个灵魂其实都得独自面对湮灭、独自赴死。你我是否能跟我们自己作为生者的过往,达成最终的和解?死又是什么?我们是否终将能拥抱那梦寐以求的、最终的安息之死?
或者在将来,会有那么一个契机,它幻化成一朵琴弦上的摇摇欲坠的颤音、一支吟唱着的歌谣、几缕溶解在少许香精里似曾相识的气息,要么变成庞德在地铁站里目睹的对面黑暗人群中幽幽闪现的面孔:宛如潮湿、黝黑的枝上的花朵,像是突然灵悟的瞬间——把遗忘的鸿蒙划破、将记忆唤醒的契机。那之后,想起或者不想起,带着它们或者撇下它们,再次拥抱入怀或者重新道别,我都将以此名义觐见上帝。
猜一猜新入籍死之国度的灵魂是否会像这样对久违重逢的老朋友数落个不休:“哈利路亚!瞧我再次遇到了谁?嗨,你这不够意思的家伙!匆匆忙忙跑得没影儿之后有很长一段时期我的生活中根本没有你,我遗忘了你,你也真的消失了,我后来生活得一直自由自在——一如你在的从前。你也还好么?但我想知道这段空白期你究竟去了哪里逍遥?”
另一个声音报以微笑,一半是自剖,一半是叹慰,他回答:“朋友,我也很好,突袭的道别不曾搅扰到我们任何一方。而我哪儿也没去,我一直在这里。”
Ⅱ- MJ
世界在近期会对他发起一场终极狂欢式的消费,当MJ由品牌升华成烈士般壮丽的图腾,多少年后,它将携带怀旧之势卷土重来。
不过,就在当前,官方正以“资深”之态当仁不让拉开帷幕,民间力量同样不甘示弱,因为,每一方都自认是以最了解、理解、以及最为谦恭充沛的悲恸之情来祭典逝者的,并藉此给予逝者和生者以成全和抚慰——那其实不过是对他们自己的成全和抚慰罢了。部分在于感情的激烈碰撞需要一个体面动机的宣泄出口,另一部分却是本质上自古以来就已深植人心的对于竞争和竞争话语权的好斗、以及惯性狂热。
“资深”什么时候变得既无创意、亦了无生趣?比拼且自负着的,不过日复一日、时复一时的龄轮机械叠加,它激起的不是跃跃欲试,却是人为划分,一头遁入及告召入定;“集体谋杀论”一样懒惰不已,一遍又一遍复读着“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的疲态幂律。于是,肯定与否定也跟着毫无特质、一般无二的轻率浮躁。作为庸才的大多数,人们告诉我说,传奇-诸神的宠儿是这样的:
他们会在风华正茂时为突袭之死垂青而非长期的病理疾患,或者寿终正寝。长期的病疾纠缠和衰老使其和其身边的人了然和习惯将死的结局,结局统统顺理成章毫无悬念,当前者取得成就,往往更因为了然、习惯、甚至可能数次从鬼门关转回来后的觉悟而产生的比常人更甚的专注,而非超人的天才,大器晚成也远不如“当骑士风华正茂时”来得惊艳,因为一个人到了年长获得这样那样的认知、这样那样的生活阅历,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上认知跟年龄没有直接关系,多少天才都活不过风华正茂。且长期的病痛跟老死一样会磨损一个人的仪表,衰老是可怕的,磨损的不仅是肉身还有精神的衰弱,死的那一刻活像被耗干灯油的枯盏,令传奇的悲剧性大打折扣;
他们通过一项事业、或者一个事件出名,在他们活着之时或者当他们死后,但是当人们承认他们的价值时,客观事业和事件统统退居其次,因为他们自己,已然化身成为一枚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标签、一种无可撼动的地位,一出绝对唯我独尊的传奇。
虔诚的萨列里心底其实有一团火,他像陷入狂热恋火般倾慕莫扎特的天赋,滑稽和讽刺的是,金贵的天赋竟装在一个猪猡般的皮囊里,皮囊主人的性格也活似脏兮兮的小猪般爱在乱糟糟的环境拱来拱去,于是,为了不继续受辱和出于报复,他只好弄死他了,再干得挑衅点儿,他该割下他的头给上帝看:怎么?这就是你钦命选定的?另外一处由衷值得称道的便是雷普利敲碎迪基的脸了,那个纨绔子弟也自称“上帝眷顾我”,不过,我以为他除了那张皮真的什么也没有,既然那是他唯一可供兑现所谓“眷顾”的资产,那便捅破它取而代之好了,雷普利干得相当不俗,那岂不就是对上帝权威的挑衅和终极讥讽吗?一个拥有天赋却像个小丑,另外一个仅粘着区区一层人皮。灵魂到哪儿去了?狡猾的导演意欲所指的“上帝的宠儿”真的是莫扎特、迪基,而不是萨列里和雷普利?麦当娜也懂挑逗和挑明得说她像个处女,她自认接过了猫王的传递棒,她说她要当音乐领域的政治家。不过,她的兴趣和能力仅限于给大众的敏感摁钮挠痒痒,她叫人亢奋,亢奋却始终清醒着,她缺乏能够剥夺清醒意志的东西。那种东西,鲜艳如泼漆,抽象却蛮横,令人迷惑着、迷恋着,艾尔维斯·普雷斯利有,约翰·列侬有,迈克尔·杰克逊更有。
我说我不臣服、也不追随,这是天性亦是理念。但是,我却得坦诚,我的确体验到了,由音乐和舞蹈衍生的魔力的折磨,折磨的过程如同一场控制和反控制的盛宴,既狂喜又痛苦,彼此交融又相互抵触,正负两极碰撞对决的矛盾就在这里显形。你们都当自己是神。而那使人着迷到足以召致可怕毁灭感的就在于,像你们这样的人,站在舞台正中央指向天空的那只手,的确像被神激活过,而在你们的灵魂深处,隐隐透露出来殉教徒式的味道和自毁的自觉。不然,维米莉·苏莲娜为什么要杀安迪荷华?跟挑衅和讥讽毫无关系,不正是为了那被剥夺的意志吗?要么讨回公道,要么她的潜意识其实正好相反。
感谢真正的上帝,你比我想象得要长命些。如今,死神终于降临了,世间的生者,假如有谁折磨过你、或者仍在折磨你,现在,他们再也干不了了;而世间,你的的确确折磨过我,至此,对于我,也不再有哪一个人能如此这般干了——因为,MJ死了。
传奇的生,总是争议不断、毁誉参半(有时候,这争议不断和毁誉参半的生也令死变得不再那么扑朔迷离和难以理解,甚至,他们自己在生时都平静而安宁地有所洞觉了);传奇的死,皆命不长久、从不寿终正寝。我其实早早就做好了准备。生命这玩意儿,每个家伙皆人手一条,然而,生命的质量光核,却全然显赫的不同。我的一部分,随着你离去,你的一部分,在我身上留下。代表MJ迷:再见,我们爱你。代表我自己:谢幕?不,如果是我,我不会退票,演唱会还没揭幕呢,等着我吧,迟早会有那么一天。我能想象得出,那不朽的传奇将一如既往跳出魔幻之舞,如是高歌。
Rest in Peace, Michael Jack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