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站在地铁的通风口上,她白色的连衣裙随风扬起,她急急忙忙用手去捂,同时她却抬起头,风情万种地看了一眼摄影机。梦露把摄影机当男人来撩拨,所有的观众都在她的这道注视里变成了她的臣民,银幕里的人和银幕下的人立即处于一种准性爱关系中,一部好莱坞的肥皂剧——《七年之痒》(The Seven Year Itch,1955)——因此轻易地成了一部电影经典。差不多同时,法国的罗杰·瓦汀(Roger Vadim)在《上帝创造女人》(Et Dieu... créa la femme,1956)里,专心致志地看着碧姬·巴铎(Brigitte Bardot),把她“看”成了法国1956年最著名的产品。这是动作——看——的神话,也即是说,一次好“看”可以让一部电影不朽。当然,好“看”的传奇永远有,但电影史上有三次注视格外令人难忘(第一次:英格丽·褒曼看亨弗莱·鲍嘉,第二次:海蕊耶看情人伯格曼部分省略)。
第三次:阿佳妮看着摄影机
伊莎贝拉·阿佳妮(Isabelle Adjani)因《阿黛尔·雨果的故事》(L'Histoire d'Adèle H.,1975)一举成名,同时她的脸也成了20世纪70年代法国电影中最有表现力的面孔。阿佳妮的父亲是土耳其后裔阿尔及利亚人,母亲是德国人,混血的她禀赋了一种“非法的美”,这使她被全世界的导演视为一个可以被理想地诠释为“歇斯底里、贵族神经质和迷人的错乱”的演员,因为按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的说法,“她的脸庞就意味着剧情”,所以法国历史中那些天赋异常而激烈的女人,比如罗丹的情人,比如玛歌皇后,都成了她的角色。而且,有意味的是,每次她扮演这类命运凄凉的绝世女子,她就得一次恺撒奖。70年代的法国人把她和他们热爱多年的让娜·莫罗(Jeanne Moreau)相提并论;80年代的法国人用她来比喻生活中的大美和大危险;90年代的法国人称她为“我们祖国的皇后”。而且,她毫不媚俗的个性令她和所有的影星区别开来。1988年,她因影片《罗丹的情人》(Camille Claudel)获恺撒奖,但在领奖致辞中,她却大声朗读了一段萨尔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的《撒旦诗篇》,导致满场哗然。与此同时,她还是阿尔及利亚叛乱运动坚定的支持者,积极地与歧视北非移民的种族主义作斗争,一度导致歧视移民的法国国家前线联盟感到极为头痛,到处传播关于她的谣言,而且荒唐到出钱在报上刊文说“阿佳妮今天死于艾滋病”,而同一天,阿佳妮风姿绝伦地在法国电视台露面。
阿佳妮的电影如今都成了法国电影的里程碑,影评界称她“以一次次的疯狂把法国电影带入更大的辉煌”,但是她早期的《阿黛尔·雨果的故事》却永远是一座高峰。特吕弗导演的这部片子讲述的是广为流传的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最小的女儿阿黛尔为爱疯狂的故事:年轻的阿黛尔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英国军人,为追随他从欧洲到加拿大,到挪瓦斯高梯,最后到巴巴多斯;在他断然拒绝她之后,她逐渐地疯了。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女子开始用一种密码写日记,开始衣衫褴褛,而且,当她心爱的人打她面前走过时,她不再认得他。影片最后,是阿黛尔的一段独白,在滔滔逝水的画面上,阿佳妮的脸叠映在银幕上,她正面看着摄影机,狂热地、痴迷地说:“千山万水,千山万水,去和你相会,这种事,只有我能做到!”
这个镜头可能是电影观众有史以来所承受的最狂热的一次注视。阿佳妮直直地从银幕上看着我们,她急促的语气令人喘不过气来,她疯狂的美令人心神俱碎,这个镜头对观众是一个考验,因为阿佳妮癫狂的样子强烈地召唤着我们的加入:或者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老去,或者进入她的王国燃烧。特吕弗以这个激情洋溢的镜头把70年代的电影观众从电影的中产阶级氛围中引领进一个令人眩晕的后新浪潮时代。换句话说,特吕弗根本不担心电影的写实问题,他把阿佳妮的私语放大到呐喊的地步,而观众得自己决定去留,或者分担角色的命运,或者闪开。而法国人无疑也从阿佳妮的目光里,看到了法国未来10年的歇斯底里、未来20年的呼喊和未来30年的激情,所以法国影评界认为,阿佳妮在《阿黛尔·雨果的故事》里的表演为以后法国女演员定下了一种新的肢体动作、举止和声调,她本人亦成了当时法国最受模仿的影星。
有一个法国影评人曾无限感慨地说:“不知当年特吕弗拍《阿黛尔·雨果的故事》时用的摄影机还在不在?承受了阿佳妮那样注视的摄影机玻璃即使不疯狂,可能也碎裂了。”这个说法虽然用了修辞,但是并不过分。像阿佳妮、海蕊耶、褒曼这样的塞壬总要用她们的注视淹死很多人,同时让一些电影不朽。
□撰文/毛尖
转载自《非常罪,非常美:毛尖电影笔记》,部分译名做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