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上高中那段时期,我对自己三位亲密闺友说:“一个人最美梦的生长莫过如此这般:12岁之前,当男孩女孩皆可,因为那时候性征不甚分明,只要是个漂亮可爱的孩童,或男或女看起来没多大分别;12岁到24岁,做个美丽的女孩,务必美得性感;24岁到36岁,做个男人,要那种体态宛如生就为了狂欢和诱骗的酒神般的人,但是不要其中为父权拥趸变异叠加的女性化的部分;36岁之后,你可以选择死去或者继续活着,然而到了这个时候,活下来的应当变得越来越没有性别。”如今这话我当然重修润色,以我今日所得的经验和知识作接管,但是意义的脊椎骨并没有改变。后来得知早在17世纪,拉布吕耶尔·JD就已经表达过相似的渴望,相异的是他没有谈到孩童和由盛转衰的垂幕时期,对于这些我毫无“英雄所见略同”的窃喜,只有无意拾了他人牙慧的不悦和尴尬。不过暂时撇开它吧,我在这里要说的是关于嘉宝——她是至今我唯一一次目睹过的拥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没有性别的现象”。
20世纪中期,正当西方的大众文化方兴未艾之际,在符号帝国里深居简出的哲学家罗兰·巴特对“银幕美神”嘉宝的脸作出一番符号学上的分析,他指出:“这是一张令人激赏的脸”,也是一张被神格化了的脸,在他看来,嘉宝的面孔已经上升为一种理念,成为大众文化所制造出来的现代神话之一。他说:“嘉宝的脸带有优雅情爱的规则,她脸上的血肉给人一种毁灭性的感觉。”与嘉宝合作过的所有导演与摄影师都说她是他们梦里的文艺复兴女神,说她有着过去和未来最美的眼睛。一个不知名的英国记者留下了一句最著名的评论:“她的脸是人类可以演进的终极。”——以上数语是我最喜欢的关于人类社会对独特个体所做出的最精准同样亦是“令人激赏”的评语之一(另外一组是弗郎索瓦·特吕弗评价阿佳妮的)。简言寥寥,吐露我们意料之内的纯正的血肉之躯的礼赞、精神体和人类终年不灭的对灵魂的幻求,并且紧跟其后以野心和超凡的语言天赋扩张我们意料之外的修辞世界的广博领域。
嘉宝,在她周身方圆七步之内总萦绕着诱人的谜团,其实她常笑或是大笑(当然是在电影里,生活中她大部分时间是个隐士,即使翻遍可以找到的关于她私生活的报道,她其实更像个以一道冷漠保护其复杂畏涩和游移不定内心世界的神经质),而且其很多小动作在这部电影到那部电影里都差不多,我们得深谙一点,根本从来就不存在一张可以扮演任何角色的脸——除非那张脸完全削弱自身的一切特质,保证经由个人特质而彰显出“自己”的那条捷径被牢牢堵截,也就是说把自己淡化到完全不会被从群体中辨识出来的程度。这是妄想,因为对于一张美貌到卓尔不群的脸来说是不可能的,在那张过于皎洁和肃穆的仿若白骨磨刻成的脸上,高度个性化的矜持、高贵和威严镶嵌其中,这是一张迄今为止出现在银幕上的最像面具的脸,像面具,但不那么像活人,它身怀别样语言,即使它表现出面无表情,它的主人沉默不语,却能让你“听”得到更多,感受到放射着诗样激情的光芒。
演员和角色最完美的渐臻佳境不过是互相渗透和征服,然后有那么极少的一部分,两者之间的化学效性衍生出一股魔性——这类由物质层解析到精神体的特殊质感使人再也分不出电影中的迷人身影究竟是虚构角色还是演员本身,传记家在伏案著述时究竟是撰写其分裂还是统一?对于日后仍在蓬勃发展的影史来说,再也鲜有第二个人敢于扮演这类角色,角色完完全全变成了属于演员自己的个性、命运和标签,所以只能是阿佳妮变成阿黛尔、卡蜜儿和玛戈,只有当嘉宝变成克莉丝汀、安娜·卡列妮娜和茶花女时,蒙昧无形的梦想变成流弹般通体透亮的可见物质具现化在眼前,人们被征服,同样感到自己也被点燃被激发了。我们必须谨记,令人窒息崇拜的美从来就不与“舒适”或者“恰到好处”这类平淡庸碌的词汇同榻而眠,它一定骄矜,势必危险,它的魅力意味着颠倒众生的魔力和使人望而生畏徒然却步,仿佛翻转奇迹的牌面,它的另一面昭示灾厄和湮变,并且绝对拒绝被模仿,更加不可能被复制——全世界仅这么唯一的一个,它连拥趸妄图当赝品的机会都不给。巴特还提到奥黛丽·赫本,那是好莱坞肉感尤物泛滥横流中浮现的“一个事件”,往前推,玛丽莲·梦露是众多尤物中的另一个事件,因为她的脸庞独特于其他金发尤物而像孩童一般娟秀纯真,再往前推,丽塔·海华丝又是她身处的那个时代的事件。我们现在居住的信息高度发达的社会,事件更加层出不穷竞相登场,事件的身后跟着一大群模仿者,模仿者的身后又跟着新的模仿者,这些模仿者中再出产新的事件——只有那些与公众相接近的、公众有机会可以企及的东西才能为如此数量庞大的公众军团乐此不疲地Cosplay,这也就是为什么它们只能是事件。
尚未写完,我不打算再继续写了,部分受启发于撰文给同爱嘉宝的认识或者不认识的朋友们,谢谢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