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爱无言
——评《我一直深爱着你》
“Il y a long 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rai……”（我一直深爱着你，永远不能忘怀），这是一首古老的法国民谣《在泉水边》（A la claire fontaine）的歌词，我曾先后在两部电影中听到这首朗朗上口而又弥漫着忧伤的歌曲，前次是涌动着青绿山水色泽的《面纱》，另一次就是由克莉斯汀·S·托马斯主演的法国电影《我一直深爱着你》，电影以歌词为名，女主人公坐在钢琴前浅吟低唱，悲伤的河在琴键上静静流过。
《我一直深爱着你》有着法国文艺片惯有的沉郁调子，表面上波澜不惊，貌似一潭死水，但沉下心来观看，又能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波涛暗涌，突然激荡出的一星水花令人心惊。克莉斯汀·S·托马斯在片中洗尽了英国贵妇的铅华，不施粉黛地出场，饰演度过15年刑期刚刚刑满出狱的中年女子朱丽叶。朱丽叶住进多年未亲近的妹妹家中，种种不适应挤压着她，而她对往事的讳莫如深又带来了更多猜疑，毕竟她犯下的不是一般的罪过，而是谋杀幼子——无论谁听到都难以接受的弥天大罪。也正因为这样，她才屡屡求职受挫，才被妹夫防备猜忌。不过，妹妹莉娅仍然满怀亲情和爱心地拥抱她，给她温暖，而莉娅收养的两个亚裔女儿也用孩童的纯真和欢笑融化了蒙在朱丽叶心头的冰霜，她渐渐敞开心扉，融入家庭和社会，冷然的面庞越来越多地带上了浅浅的笑容。
影片运用丰富的细节展现了朱丽叶的心灵从支离破碎中重新拼凑起来的过程：
第一次
影片一开始就是她在机场百无聊赖地等候妹妹莉娅，眼中写着些许茫然，莉娅比她年少很多，儿时的亲近已经被岁月以及她作为杀子罪犯的事实磨损得面目模糊。刚到莉娅家中，朱丽叶四处打量，用表面的冷漠来掩饰内心的惶恐，面对小外甥女的热情不知所措，甚至有一丝厌恶，小女孩提出给她念自己作的诗，她粗暴地拒绝。到家后的第一次晚餐，妹夫吕克显得局促不安，因女儿克莱莉斯提出的“姨妈来自哪里”的问题而恼怒，晚上回到房中甚至和妻子为朱丽叶的居留而争吵。第一次去警察局报到（因为处于假释期，必须定期报到），假释官宽容和蔼，朱丽叶反而心不在焉。第一次去妹妹工作的大学，看到莉娅的同事米歇尔，她目光躲闪，握手匆匆撤回。第一次见到负责推荐工作的社工，她也敷衍了事，认为对方的热情只是“多管闲事”。而第一次求职面试，已然深深地戳到了她的痛处，面试者追问她坐牢的原因，当听说是杀子时，对方像看到女巫一样喝令她滚开，但对此她依旧毫无表情，这是影片首次透露她坐牢的原因，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们仍然困惑，究竟是什么使得这位沉静的女子要致亲子于死地，这也是妹夫吕克追问妻子莉娅的问题，夫妇每每因此而争吵不欢而散。也许是为了排遣这次面试的郁闷，朱丽叶在咖啡馆随便找了个男人上床，出狱后第一次满足自然人的需求，当对方询问“怎么样？”，她的回答只是：“不怎么样”。莉娅作为大学的文学教授，有几位要好的同事，经常在家中聚会，第一次走入人群，朱丽叶稍稍改变了缄默的态度，和男人们谈起了足球，尤其与米歇尔交谈自如，还接受了看对方踢足球的邀请，冷漠自持中流露一丝风情，让人想象当年风华正茂的她在男士之中定是游刃有余。相比在其他人（包括妹妹）面前的紧张，惟有在妹夫的父亲——因中风而失语的老人面前，朱丽叶才能够真正放松，摘下面具，谈论喜欢的书籍或其他，老人亲切地微笑，绝不会回答，也绝不会对第三个人说起。
适应
第二次看到假释官，朱丽叶神情轻松起来，与对方闲话家常，她给假释官提出饮食方面的建议，后来我们会知道，她曾经是个医生。第二次去学校找莉娅，她主动问起了父母的事，父亲已经因病去世，而母亲患有老年痴呆，失去记忆，然而想到父母对自己的绝情，朱丽叶满脸怨气。莉娅委婉地称监狱为“那里”，遭到了她的嗤笑，她似乎并不像其他人视“监狱”二字为禁忌，相比在那里呆了15年的事实，她更受不了他人对事实的刻意回避。朱丽叶与外甥女克莱莉斯渐渐熟悉起来，不复冷漠排斥，她坐在钢琴前教小女孩弹奏《在泉水边》，“泉水”（Fontaine）一词是她和莉娅的父姓，那是她们过去最喜爱弹奏的曲子。第二次去面试，对方承认她符合条件，但是考虑到她的过去，面有难色。第二次去见社工，这个十分肥胖貌似可亲的妇人追问朱丽叶的往事，我们了解到她在从审判到入狱的全过程中始终不曾发一言，我们听说法院结论为“因离婚导致心理脆弱谋杀亲子”，朱丽叶对社工过度“热心”的追问忍无可忍，夺路而走。第二次与米歇尔交谈，在美术馆邂逅，朱丽叶对着一幅画中着丧服的妇女出神，米歇尔说这幅画名为《痛》。
回忆与现实
第三次见假释官，地点从警局换到了咖啡馆，在朱丽叶喜欢的烟雾与咖啡香纠缠缭绕的氛围里，假释官倾诉了自己想前往南美洲奥里诺科之流的梦想，对水 的渴望，朱丽叶轻松自在，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第三次见到米歇尔是在友人们欢聚时，朱丽叶随同妹妹全家参加乡间别墅的聚会，大人孩子欢乐的场景似乎已经扫除了影片中阴霾的气氛，然而在晚餐桌上，莉娅的一位同事不顾众人指责，死缠烂打追问朱丽叶的过去，相对于吕克和莉娅的紧张、恼怒，朱丽叶始终神秘地微笑，最后说出了真相，然而却仅仅被大家当作高明的笑话，只有米歇尔看出了她说的是真话，把同情和关爱送给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女子。在假释官的帮助下，朱丽叶在医院谋得了秘书的工作，生活步入正轨，然而当院长劝说她应该更合群，并且称明白她的感受时，朱丽叶的恼怒透露出内心伤口仍然隐隐作痛。姐妹二人去疗养院看望痴呆失忆的母亲，母亲认不出莉娅，却迅速地认出了朱丽叶，紧紧地拥抱她，然而转瞬又将她推开，视她为陌生人。朱丽叶的生日，得到了友人们的祝福，她在壁炉的火光前向米歇尔敞开了一线心扉，在牢狱中自我放逐的她因为莉娅而回到人群中，现实中的莉娅对那时的她而言是陌生的，但是回忆中的小女孩莉娅却那样鲜活、那样可爱，让她有勇气再次尝试走进现实。看上去，朱丽叶已经从创伤中恢复，然而当她和莉娅同去舞会，在欢乐的人群中，悲伤却涌上将她淹没，我们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和她鲜少形于外的痛楚。
真相与未来
朱丽叶终于被医院正式录用，朋友们开心地为她庆祝，友人带来了刚降生的宝宝。朱丽叶找到了房子，毕竟需要更加独立的空间，经过在莉娅家中疗伤，她已经重新将破碎的人生拼合起来，应该抬起头继续走下去了，谋杀的往事似乎已经渐渐褪色，关爱她的人选择不再想起。然而，很偶然，莉娅在打扫房间时发现了一个尘封的秘密——一纸诊断，莉娅的医生说这被诊断的孩子已经没有希望了。在莉娅的质问下，朱丽叶承认了所谓的“谋杀”的真相，她的儿子皮埃尔已然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为了不让孩子遭受病痛的折磨，身为医生的她给孩子实施了安乐死，他们逃离人群，尽情玩耍，孩子平静地死在她的怀抱里，至此我们终于找到了遗失的最后一块拼图。莉娅痛苦地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帮你。”朱丽叶吼道：“你们能帮什么？帮什么？”也许在那样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帮助一位濒临绝望的母亲，因为无法从死神手中抢回幼小的生命，而母亲宁可背负众人的误会和诅咒，选择了自我放逐，在监狱中独自舔舐丧子之痛，对于她，监狱内外已无分别。不过，与那时选择独自承受的她不同，如今的朱丽叶挣扎着回到了人群中，她的生活还将继续，结尾时米歇尔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朱丽叶犹豫哽咽之后回应了他的呼唤，“我在这”，未来已经向她敞开。
其实朱丽叶的人生从暗淡走向暖色只是影片的表层，影片的名字能够概括更深层的主题——“我一直深爱着你”（Il y a long temps que je t’aime）。这句话既是朱丽叶对亡子说的，也是莉娅对朱丽叶说的，还是朱丽叶反过来对莉娅说的。从始至终，虽然不曾直白地从人物口中说出，但是种种细节向我们传达了真挚的爱，也许家人会责怪彼此，会认为无人能够理解自己，但是爱仍旧存在。朱丽叶表面冷漠，但是从她多次向莉娅讲述对方童年的琐事，追忆姐妹快乐的时光，这可以印证她对米歇尔说的，是因为莉娅，她才决定试着走进生活。她用满不在乎的样子装扮自己，但每每询问莉亚对她的记忆，发现后者已经淡忘，眼底的失望泄露了真实的情绪。提起儿时的莉亚，朱丽叶总情不自禁地微笑，某种意义上，莉亚也像是她的孩子，住在她心灵最柔软的那部分。而莉亚一直试图用温暖融化朱丽叶心头的冰霜，她拿出儿时偷偷记录对姐姐想念的笔记本，证明自己从未忘记过她的存在，姐妹俩之间的挚爱在两人共弹同唱《在泉水边》时得到了最佳诠释。至于朱丽叶对亡子的挚爱，有什么能比一位母亲亲手结束孩子的生命更痛苦的经历，然而这是出于超越生死的爱，为了这份爱朱丽叶可以沉默15年，如果不是莉娅发现她会永远沉默下去，用沉默来赎杀子之罪，但她并不后悔让孩子拥有最后最美好的时光，正如她所说：“解释就是找借口，而死亡没有借口”。
影片中几位次要人物都被赋予了恰当的作用，而不仅仅是摆设，妹夫吕克起初对朱丽叶心存怀疑和反感，甚至因为莉娅将两个女儿托给朱丽叶照管而大发雷霆，“她谋杀了自己的孩子，你竟然把女儿交给她带”；他旁敲侧击询问朱丽叶求职的情况，后者直白地指出他的潜台词——希望她尽快离开，然而女儿克莱莉斯却只要姨妈给讲故事，吕克只好尴尬地拜托朱丽叶去哄克莱莉斯睡觉；吕克意外肩膀脱臼，曾是医生的朱丽叶帮助他复位，他开始对大姨子刮目相看；最终他主动请朱丽叶在他和莉娅繁忙的时候帮助照看两个孩子，从不信任到信任的过程，代表了人群接纳朱丽叶的过程。两个越南养女，尤其是大女儿克莱莉斯，则用孩童的聪明伶俐唤醒了朱丽叶沉睡的母性，最初她提出读诗给朱丽叶听，朱丽叶粗暴地拒绝，后来我们才知道死去的儿子皮埃尔也会作诗给妈妈，尤其写在诊断后面的绝笔，是朱丽叶心中永远的痛；但是活泼的克莱莉斯并没有因此就讨厌爱抽烟又沉默的姨妈，两个人弹琴、采玫瑰、讲故事，感情越来越好，看到克莱莉斯的时候，是朱丽叶笑容最多的时候，朱丽叶给沉睡中的小女孩一吻，是心灵伤口愈合的标志。
吕克的老父亲因为中风不能说话，却始终以善意、宽容、慈祥的眼光注视着朱丽叶。而姐妹俩老年痴呆的母亲（原籍英国）时而用英语呼唤女儿，时而用法语斥责其滚开，语言转换，心灵同样在被记忆撕扯。莉娅的同事米歇尔被神秘的朱丽叶吸引，他扮演了疗伤中引导者的角色，曾经担任过监狱服务志愿者的他，用尊重、宽容和睿智、幽默的言谈让朱丽叶打开了心扉，能够讲述在监狱的经历；从莉娅口中，朱丽叶得知，10年前米歇尔的恋人死于车祸，此后他虽然外表开心乐天，却一直未娶。对两人之间情愫暗生的几笔淡写，让人看到了朱丽叶未来的希望和可能。
除了家人、朋友，作为闲笔的几个人物也颇有深意，如和蔼的假释官，他对于水有着深深的向往，从他对朱丽叶倾诉的话语中，可以看到这是一个生活干涸如一片荒漠的男人，他的愿望是寻找南美洲神秘的奥里诺科之流，他告诉朱丽叶终于下定决心去那里冒险，然而实际上他用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生活的希望并不为每一个人都同样闪现，有人幸运，有人不幸，幸运如朱丽叶，得到了寻回人生的机会，而假释官无疑是不幸的。
又如莉娅的几个学生，其中一个总给她写信，不知此处情节安排的意味，但莉娅与学生们就陀思妥耶夫作品中罪与罚的争论，表现了她对于姐姐的罪过所持的矛盾态度。还有莉亚那个怀孕的女友，在她生产的时候，朱丽叶选择留在家里，没有和全家一起去探望，虽然她已经用了15年时间接受谋杀杀子的事实，但她却无法正视生命降临的一刻。但当她得到正式录用的通知，生活步入正轨时，友人抱来了新生的宝宝，朱丽叶微笑着凑过去看，新生命的喜悦与新生活的到来相得益彰。
这是一部外冷内热的影片，有时候，挚爱不需要语言。
（一直很喜欢克莉斯汀·斯科特·托马斯，除了《英国病人》中的风情万种，还有她在许多影片中扮演的贵妇形象，冷艳而优雅。这次脂粉不施，岁月的痕迹清晰地刻在脸上，但演技更加纯熟。我过去只知道她是英国人，有着淑女的高贵外表，和矜持的英伦口音，但本片中她的法语极其地道，让我几乎怀疑她是英法混血。查了资料才知道，她虽然生于英国，但是18岁就游学巴黎，嫁了法国丈夫，多年来定居法国。怪不得在本片中英伦玫瑰的芬芳被法兰西咖啡馆里氤氲的香烟气息掩盖，克莉斯汀本来就有着这样不同的另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