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很享受太写实的电影。对我，电影一直是放松,放肆,做白日梦的来源。平时做人已经够脚踏实地，不需要“现实主义作品”再拴多一条绳。
但是看了影片《美满人生》，却觉得不能用几段话打发掉它。也许在本地住了多年以后，终于对它有了些许人文上的关怀；也许现实的东西，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绕不过去的时候。
《美满人生》的英文名叫“Singapore Dreaming”。把中英文名字合起来，才能完整表达本片的主旨：新加坡梦想有美满人生。本片里一众人物的人生绝不美满，他们挣扎着也梦想着。
在思想内容上，写实是本片最厚重的本钱；在电影手法上，写实则成了它跻身一流的羁绊。
《美满人生》讲的是一个典型的新加坡家庭。父亲罗宝发（刘谦益饰）是个律师楼书记，梦想做富人，跻身上流社会。母亲罗秀鸾（林倩萍饰）是家庭主妇，一心照顾家人，把压抑的情感煮成一瓶又一瓶的凉茶。女儿玉梅（杨雁雁饰）精明强干，她的丈夫C.K.（林友明饰）是退伍军人，卖保险为生。罗家独子俊成（苏才忠饰）是全家的希望。家人倾力送他去美国读书。但他却最没出息，在美国一个无名学校混了两年回来，继续发梦，当寄生虫。未婚妻爱玲（陈惠玲饰）对他一片痴心，只想跟他组织一个美满的家。后来父亲中了大彩，全家人以为美满人生终于来到。但是钱真的能让他们幸福吗？
故事再普通不过，不普通的是影片对新加坡平民生活的刻画。每个人物都很典型。母亲为全家人操持一生，照例被大家忽略，实际上是家里的主心骨。片子以一曲福建民歌《望春风》开头，既为全片打下草根悲凉的基调，也暗示母亲的情怀贯穿始终，因为母亲最喜欢的歌就是《望春风》。对这首曲子的强调也表达了新加坡对旧日的怀恋和失落感。
父亲则没有那么细腻。他日日羡慕富贵精英，盼着儿子光宗耀祖。以为有了钱可以住公寓，开名车，加入乡村俱乐部，离开组屋区那批在电梯里小便的“粗鄙”之人，殊不知他自己正是其中一员。有一场戏，他中了大彩之后申请加入俱乐部，去面试前在家里跟老伴彩排，向只会说福建方言的老伴夸耀自己会说英语，甚是搞笑。
这个人物身上，集中了新加坡社会的浮躁与生命力。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新加坡有一个5C的说法。5C包括cash（现金），car（私家车），credit card（信用卡），condominium（公寓），club member（俱乐部会员身份），代表成功。近年来这种说法已经不太流行，但对物质成功的追求绝对没有减缓的迹象，因为物质成功几乎是新加坡成功故事的全部内容，人们没有理由怀疑物质成功不会带来幸福，虽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片中就有一个人物说,还有第六C,Coffin(棺材).父亲工作勤奋，行事直接了当，生性快活，企图心旺盛，正是商业社会的新加坡的写照。他不是不可爱的。
他的孩子们则阴暗得多.玉梅是一家小公司的秘书,身怀六甲.她敏捷干练,对父母亲重男轻女,使自己不能接受高等教育耿耿于怀.与弟弟不合,看不起痴心于弟弟的爱玲,也拒绝让母亲帮忙照顾即将出世的孩子,理由是“我才不要宝宝跟你学一口福建话”。另一方面，她工作十分努力，对家庭也很尽心，里里外外辛苦操持。她受着老板的器重也就是压榨，对丈夫收入微薄很不满。她依重女佣，自以为对女佣不错，却在关键时刻流露出让人齿冷的不信任。这个人物很苦，有太多的梦想，太多的看不开。
她的丈夫C.K.,原来是个军人，从待遇优厚的军中出来，转行卖保险，业绩惨淡，又被岳父和妻子看低，心中十分苦涩，不知道生活道路在哪里。出于压抑，他在岳父所住的组屋电梯里小便，故意惹恼他。
俊成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从小受父母宠爱，心安理得地享用家中并不富足的资源，永远都要最多最好的。老大不小了一事无成，总是把责任推在别人身上，有了钱就先去买奢侈品。这样的人，却有个善良温柔的女孩一心一意待他，不但等他两年，还把积蓄借给他去读书。爱玲想要的是个安稳的家，一种可以把握的安全感。不过幸好玫瑰梦也有醒悟的一天，她终于认识到这个男人不值得托付终身。
前文说过写实是本片最大的特色，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描述主要人物，是因为这些人就象在组屋楼下随机碰上的，是活生生的新加坡人。他们说着新式英语，新式华语和方言，早餐吃米粉，整天喝凉茶，开车时为走哪条高速公路斤斤计较，把希望寄托在彩票上。只要是新加坡人，一定会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我看这片时，听见身后有人在抽鼻子，依稀记得后排坐了几个男生，忍住回头的冲动，不敢去唐突他们的投入。
我最欣赏的则是本片对语言的把握。什么人说什么话，是创作故事和人物时最关键的因素之一。电影人物不说“人话”，相信近年看过国产大片的人都不陌生。国片还好，起码大家都说中文，虽然古代人说现代词汇很荒唐，方言说拧了也非常别扭。新加坡的情形要复杂得多。官方行政语言是英语，华人说新式华语，很多老年人说方言，马来人印度人各说自己的语言。多数人口会说英语，但这个“会说”里头大有分别。只有少数人说标准英语，绝大部分人说的是号称Singlish的新式英语。它的字母是英文字母，大部分词汇也是英文词汇，但是发音和语法（如果有语法的话）则与标准英语相去甚远。它是以英文为基础，掺以马来语，福建话，广东话，淡米尔语和汉语的大杂烩，是在长期的民族混居中产生的。《美满人生》里的人物各自操着上述各种语言，就象生活中一样，非常自然。他们说英语的时候，下面的英文字幕是标准英语的翻译，看得我会心而笑。
在银幕上重现多种语言混杂的情形看似轻易其实不然。为了推广普通话，消除语言壁垒，政府多年来不许方言出现在传媒上，英文方面，也强调标准英语。因此这里的电视剧人物说着生硬的实际上谁也不说的普通话，严重脱离生活。事实上，不管官方如何努力，很少新加坡人完全说华语，也很少人完全说英语，它的语言特色就是混杂。《美满人生》以敏锐的触觉把握住人物的语言，既使本片显得极其用心，也使故事带上无庸置疑的真实感，极大地增强了感染力。本地人的幽默感，更是只有在本土语境里才能真正发挥出来。
到这里要说一下制作群。本片的投资者吴志良是位世界一流的整形医生。导演和编剧吴荣平和胡恩恩是一对夫妻，他们曾制作过不少电影。我认为他们另一个更有趣更有创意的作品是网站www.talkingcock.com. “讲鸟话”网站专门收集创作新加坡本土的幽默讽刺作品，题材遍及社会生活各个层面，非常搞笑，有时难免非常锋利。这个网站里的内容多数是用Singlish写的，不熟悉的人即使懂英文，也未必看得懂那些笑话。他们更根据自己网站的资料，在网友的帮助下整理了一部“The Coxford Singlish Dictionary”,用标准英语给新式英语的词汇和用法加上注解，附有例句。还真挺有用的。他们对语言和生活的敏感，对新加坡的热爱，使《美满人生》有种以往的本土电影不曾有过的厚度。
《美满人生》里的人们生活一点也不美满。他们有温饱有房子，有车子有女佣，可是他们被有形无形的力量驱赶着去追求更多的收入，更好的房子，更大的车，更高的地位，更“优雅”的生活；他们说着前殖民者留下的语言，对母语又爱又恨，过往的艰辛被政治力量多多少少过滤失落遗忘。他们看重文凭，拼命工作，时常担心如果不努力就得不到雇佣。日子过得不快乐。片中最后玉梅与C.K.争吵，C.K.去咖啡店借酒浇愁，来了一个中国女子陪他聊天。女子说：“我真不懂你们新加坡人整天抱怨什么，你们的生活很苦吗？”且不说这个女子的刻划之卡通脸谱化，她的话倒是问得好。
关键是美满这个东西跟钱的关系，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大。家徒四壁当然很惨，不过有了温饱之后，美满的经营就不再靠钱。新加坡社会相对富裕，绝大多数人食宿都有保障。可是幸福是靠对比的。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在比谁有钱，谁增长快，人们当然会觉得自己拥有的不够多，于是付出更大的努力去得到更多，生活压力加大，如何还能快乐得起来？
所幸人们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本片可以说是这种思考的一个总结。它里面提到的问题包括文凭至上，老年人被遗忘，雇主压榨雇员，退伍军人的出路，追求金钱的弊端，虐待女佣等等，最主要的则是表达了现代新加坡人的迷惘和反思。也因此，本片的内容大于形式，主要目的是说出这些问题。它没有给予答案，因为没有答案。
说了这么多，也许给各位一个印象，似乎这片子很沉重。不是的，本片有很多妙趣横生的对白，种种荒谬的情景经常泪中带笑。比如后来有一场葬礼，主人家要求纸人纸马都是高级的，操办丧事的人员说：“这是最新的公寓，带游泳池的！这辆车是宝马，还有司机，都是很高级的啦。”
说起来，幽默和悲情在本片中的结合还不是水乳交融。在某些场景，节奏显得缓慢，悲情程度有点八点档电视剧的水平，反而削弱了其他时候苦心经营的隽永。个人觉得是因为故事中的诉求过于拥挤造成的。另外，手法过于写实，有时有点沉闷。至于细节上也不是没有暇疵，比如前一个镜头C.K.把咖啡倒在衬衫上，后一个镜头那块咖啡渍明显不是原来的形状。还有，什么时候新加坡作品中的中国女子可以做陪酒女之外的职业呢？
《美满人生》的演员多是本地电视剧舞台剧的老将，表现都很精彩。幕后掌镜的摄影师和剪辑师来自美国。我写这篇文章时，从网上找到本片的中文宣传稿，做得相当不错，大家有兴趣可以看一下，我就不具体介绍演职员了，后面的编导访谈也蛮有趣。总之，《美满人生》可说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新加坡电影，当然离真正的一流水准还有距离，不过制作得已经相当精良，值得关注。
附一：
中文宣传稿：
http://www.singaporedreaming.com/downloads/SGD%20Chinese%20press%20kit.pdf
附二：
新式英语举例。比如两个中年妇女相遇，一个看见另一个有了新手机，对话如下：
“Wah, new fone ah!”
“Yeah loh!”
“How much ah?”
“100.”
“So cheap!”
“Yeah loh. Small small some more.”
这段话翻成中文应该是：
“哇，买新手机了！”
“是啊。”
“多少钱？”
“100块。”
“这么便宜！”
“是喽，而且也很小。”
翻成英文则是：
“Oh, you bought a new hand phone!”
“Yes.”
“How much is it?”
“100 dollars.”
“It’s cheap.”
“I agree. The size is small too.”
对于新式英语，新加坡人有着矛盾的心情。他们知道这是不标准的，不“美”的英语。可是这是他们“创造”的语言，给他们带来一种归属感。很多人有能力说标准英语，可是在朋友聚会的场合如果说标准英语，准会被视为自绝于人民。新加坡人到了国外，也会对说新式英语的人产生强烈的亲切感。可以说，这是一种英语的方言，虽然还没有受到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