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工匠微缩了世界,何不让《世界》微缩现实
衣衫褴褛的拾荒者的剪影与远处矗立的“埃菲尔”铁塔遥相辉映出《世界》——两者反差之强烈,冲突的直接,恰恰是过往的贾樟柯电影因题材的缘故而无法直抒心怀的——《小武》、《站台》、《任逍遥》的被摄者与他们所处的环境总是那么和谐,尽管充满忧伤,但无论镜头是远或近,那种血脉相承的亲近是重建精神家园的浩大工程,贾樟柯懂得在具体的时间里不滥用无辜,因此所有戏剧的张力都来源于过去与现代的角力,而这样的角力往往都发生在电影外的世界。
凭着“故乡三部曲”的触动,我们似乎还可以继续津津有味地沉浸于对比中国旧貌新颜,进而感受进步的荣耀与辉煌,但贾樟柯的《世界》却如当头棒喝般的,以时代进行时的一帧“照片”,把时间定格在正在发生的现在——过去并不遥远,现在也不新鲜——如此鲜明地被摆在眼前,难得不退让的气势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却将“写实”变得更为自然。昔日情怀的忧伤由浓转淡,却没有被现实的物质所收买——卑微的人影在庞然大物笼罩下的凄凉转眼变成了无声的对抗。而随着“拾荒者”被挤出画面,在看得见的伤感背后是看不见的暴戾,文明以它无知的气焰,高高在上蛮不讲理地拒绝所有不合时宜的人,然后带着它被蒙蔽的同僚,以轻浮的姿态穿越时空。
自然,那高耸的巴黎铁塔更容易将人带进机械世界的内部,拾荒者突然换了性别与身段,成为去寻找一张可大可小可有可无“创可贴”的赵小桃。于是“小武”不见了,“崔明亮”不见了,“斌斌”不见了,“汾阳”不见了,“大同”不见了,人与城市飞一般地消失在空气里,剩下的则是充满隐喻的符号,由模糊的剪影、突兀的赝品以及安抚表层痛苦的“创可贴”完成了一次看似荒诞的灯谜游园活动,新时代的“板儿”置身于又一个大观园里,《世界》的初体验因干涩而紧张,因紧张而神秘。当暗自庆信能够以旁观者的姿态回避一场自寻“创可贴”的烦恼。贾樟柯马上以歌舞升平的华丽舞台切断了那种忌惮现实的逃避——那些因为要配合舞台上同唱一首无国界欢歌而就坐的观众,已经和观看电影的人合二为一,刚才还是只能意会无法演传的隐喻,突然变成即时的写实,我们清晰看见来自“印度”的赵小桃,而忘记了被遮盖起来的“创可贴”。
接着,我们不可避免地成为另一拨被带入“世界公园”的游客,我们切身地去体验乘坐观光电梯直达巴黎铁塔塔尖的快感,这已经不是大地在我脚下的普遍意义,而被这郊外的巨型铁塔改变成“世界就在你身边”的及时快感,这种便利的优越感再而三地由高音喇叭播放的欢迎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由新奇,到熟悉,到厌倦,直到变得过于恐怖——在亲身征服铁塔的同时,我们又被用“普通话介绍的巴黎铁塔观光欢迎”所纠缠,我们刚刚才建立起来的文明,却似乎在反复地被嘲笑,“假的,假的,假的……”,贾樟柯与他的录音师像他们在之前电影里所做的一样,将写实的声音变成不和谐的小调,在看似合理的存在中寻找荒谬的现实——在这不断重复的声音里,真实第一次显示了一种“可怕”的力量。几乎同时,电影里注定要生存其中的人,保安,工人,却照常谈话,喝水,显然,他们已经习惯了。
日常与习惯也同时揭开贾樟柯最得心应手的爱情故事,赵小桃与成太生通过离乡背井来到广阔的大都市才建立起来的情侣关系,呼应了贾樟柯之前电影渴望走出去的全部心声,但偏偏他们又被锁在“世界公园”里,他们的感情也并没有因为身边是“金字塔”、“大笨钟”、“卢浮宫”而突然走向世界,相反,他们在内心深处仍旧是走出去的心态——赵小桃不断拒绝与成太生发生肉体上的关系,而成太生也并没有痴心地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赵小桃身上,所以,当成太生“男人是靠不住的,还是要靠自己的”话一出,原本应该大眼瞪小眼的对峙并没有出现,无论说者还是听者都是出奇的平静,彼此都怀着暂时无法分享的秘密,在那一刻,贾樟柯抹去了人物真实的性格,以“赝品”的方式回应了他们所处的环境。我们由此不经意地发现他们适应环境的能力——不自觉地被同化,被这满园的假景悄然改变,以至于他们的拥抱由于过于激动而变得不真实了。
依靠与不甘成为这对情侣无法回避的矛盾,心比天高的梦想并不因为普通的身份而流于普通。与整个电影影像格格不入的Flash突然闯入写实的画面,,就像不甘心于现实的生活一样,无论赵小桃,成太生还是我们,都不甘于日常的平庸,都寄望于科技创造梦想改变命运,融进这时代向前飞奔的脚步,科技既然可以赋予《黑客帝国》那样的无所不能,自然也可以让想象力适当高飞。但贾樟柯一把将我们从妄想揪回现实,他将简单易为的Flash看做普通人的现实手段,将《世界》与那些天马行空的感官刺激隔开,而Flash恰好也是普通人自娱自乐的一种游戏,这看上去突兀的Flash动画,则理所当然地变成写实的另一种手段,它像那些在《小武》、《站台》、《任逍遥》里出现的时代歌曲一样,恰当地把时代流行文化的特质展现出来,由此我们则具体地感受到电影要交代的时间,是真正意义上的“昨天”——一切都刚刚发生过,因此新鲜而稚嫩。
当这新鲜的昨天如实的出现,我们得以以更真实的目光打量着“世界公园”这一人造的盛景,而不得不去思考,它为何被兴建而又何以被观看?但被这问题困扰得更深的终究还是亲身生活在里面的人,成太生在他情人的钱包里看见了一张情人的丈夫摄于巴黎“美丽城”的照片——在同一个女人面前,两个男人却有着相同命运,贾樟柯以巴黎的“美丽城”对应北京的“世界公园”,相比于生活在巴黎唐人街的男人,成太生同样是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当成太生离开了贾樟柯的汾阳、大同,再以伴行的方式回到太原,他本身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生活的地方究竟应该怎样称呼,也许“美丽城”是一个动听而迷人的名字。贾樟柯以看照片的方式交代了成太生以及许多像他一样人的生活状态,同时他也完成了自己身份的定义……
与《小武》塑造悲剧人物的勇气,《站台》展示时间潜行缓流的沉稳,以及《任逍遥》揭开青春的迷茫不同,《世界》显示的则是在竭力靠近现实路途上面对重重压力,那些凭空拔起的“世界”复制品,也同时在虚妄的无奈与拥有的快感中持续挣扎,暧昧的两难困扰着生活,也阻挠着电影去抚摩现实,真与假的泥沼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良知,而贾樟柯用《世界》呼唤那个最亲近的名字的声音则变得若隐若现……而我会时时记得电影里面的那个“二姑娘”,憨厚温顺,并不介意别人赋予他的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