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影里人物总是从银幕的左下角或者右下角往外冒的时候,除了确信这是一部通过手持DV拍摄的习作以外,也表明这确实是一部跟音乐有关的纪录片,而那些频繁出现在镜头里的中指,像印章一样表明了这部纪录片的身份——地下的、摇滚的、愤怒的、边缘的。
这是2001年间的树村以及其他北京的周边地带,年轻的乐手们用200块钱找到了一个可以摇滚的窝,那些来自各地的人,统一地变成了“北京的乐队”,因为,只有变成北京的乐队,他们才可能与象征权利的天安门共同拥有朝霞和日落;只有在形成规模的树村,他们才可以盼望“摇属(摇滚家属)”们在寒暑两季的假期开进树村,解决饥渴的性幻想;只有在房租最廉价的树村,都时常面临揭不开锅的生存压力时,钱才会变成一个被轻易提及的字样——政治、性、金钱三位一体地降临在树村,这个北京的郊区,而今已不再存在,楼房拔高了平房,城市同化了郊区。
2002年的夏天,作为记者,我也像《后革命时代》的导演张扬一样,幕名去树村作采访,其间,我也遇到一些为了同样的选题去树村蹲点、采访、纪录的人,内地、香港、国外……我们渴望在资讯的大众化里寻找不一样的声音,同样,我们也想在小众的声音里展现不一样的特质,而树村,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典型”的空间。
《后革命时代》以舞台演出为线索,通过一连串各种摇滚乐队的现场演出,展现出2001年,一些活跃在舞台演出的乐队——人、乐器、声音、装束、打扮、姿态……在电影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意识到这是一个夏季,火热、喧闹、躁动的夏季,或许,只有夏季,导演才可以透过镜头,一览无疑地去宣泄摇滚乐的狂暴与炽热。
这是一部季节性征如此明显的纪录片,它不仅仅是截取了乐手生活的一个片段,同样也充分地显示了,导演在这样的环境中无法自拔(或者应该是一起被摇滚了),导演并没有以旁观者的冷静去面对镜头里随时出现的激情,通过一些话外音,可以明显感觉导演本身也像那些站在舞台前方,陷入疯狂的乐迷——这种不客观,既是这部纪录片的瑕疵,但同时,也成为这部纪录片另一种真实的记录——见证了一些与摇滚发生关系的人的一种即时心态——几天、几个月、一年、两年……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摇滚乐像电流一样击中接近它的人群,他们彼此传染,相互呼吸,以一种交融的姿态融合——于是,树村,这个灰头土脸,肮脏杂乱的地方,因为摇滚乐这种“地下艺术“的介入,那些被DV摄入镜头的真实环境并不会引起感官上的不愉快,相反,它成为一批摇滚艺人为了追求艺术,而甘愿在一块恶土上生存、居住的圣地,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一种意识,“他们像战士一样生活在城市的边缘,渴望用自己的声音去表达对社会价值取向的诉求。”精神上的情感最终战胜物质上的窘困,也只有这样,摇滚才似乎成为摇滚。
台上的演出与台下忘我的欢呼构成摇滚乐生活最痛快的宣泄,当《后革命时代》用一个又一个乐队的演出现场构成这部纪录片的核心内容的时候,也最直接地将摇滚乐的现状微缩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而这个舞台相对于整个社会,就像是一个扎手的仙人掌盆景。
而当摇滚乐乐手、听众、乐评人一起围观一个叫“二表”的疯汉跳舞歌唱的镜头将《后革命时代》里最大的“趣味性”展示出来的时候,除了看着“疯子一个劲地旋转”,也终于将《后革命时代》从一个音乐录影带的尴尬里解放出来,它开始变得像纪录片了,不过,《后革命时代》也草草地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