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是南艺和尚美剧院的毕业大戏出来的季节,看了四部戏,胡乱说些话,虽然苛刻,但也是我的一贯风格,爱憎分明。
《楼梯的故事》:无主题,没变奏,到底想说什么
结尾这种东西,是非常重要的,在《楼梯的故事》中体现得更是明显,原本并不繁杂但却让主题异常凌乱的剧情,到了快结尾那一刻,终于可以稍微安定一点了——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想表现人久久困于平庸生活中,失去了摆脱其中的勇气?可不是吗?那小费尔南多的台词不就在说明着这一点吗?仿佛他可以从他爹的轮回中挣脱出来。是啊,按着这样的思路,我们回头去看看那些情节,似乎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可是,不对,怎么越来越感觉是被牵着鼻子走?如果真是按这样发展,那么将费尔南多困扰的是什么?按上面的说法,是楼梯,是这种环境。可是,我们看到了这种压抑吗?似乎没有。除了费尔南多呢?其他人,有谁受到了这种生活的压抑?恐怕除了那个一直没出嫁的老姑娘,也没有。那老姑娘的黯淡感情经历,是谁造成的呢?是这环境下的压抑吗?抱歉,我真没看出原因。
哦,敢情差点被这结尾给忽悠了,好,不管这结尾,我们自己来看看这戏想说什么。当第一场费尔南多和那个工人在辩论的时候,似乎出现了两种想法的对垒,前者充满理想,但似乎少了行动的力量,后者行动积极,但本来就是陷入平庸。姑且将其看作潜在的二元对立吧,那么最后结果如何?费尔南多在生活中变得平庸,那个工人呢?按照费的说法,他似乎是成功的:工人团体帮助所有人提高了利益,包括他自己的利益。可是,仅仅一句话能代表什么?更何况自己的妻子爱的人还根本不是自己。所以,他也不能算成功。而且,除了一头一尾的提及,这二元的表现力量真是太微弱了。最后两个孩子的出走能象征希望吗?与第一场几乎完全一样的台词,倒似乎更有种反讽的味道——对那种不切实际的反讽,可这样来看,是不是又太悲观了?但因为前面给的信息实在太少,我根本没办法对其做个准确的判断。什么?你管这个叫结尾的悬念?呵呵,表搞笑了。
说到这里,似乎看成一部爱情悲剧反倒成了最靠谱的了,整部戏最值得赞扬的场面也莫过于第三场将舞台分成前台和后台的场面,前面是小的们在重复着老的们的台词,后台是老的们看着小的们的表演,既有种怀旧的温暖,又为事过境迁而伤感,热与冷再加点无奈的笑,这一段难得的有味道。但是,如果作为爱情悲剧,不觉得整个戏在分支情节上表现得太拖沓了吗?早知道其他人物只是陪衬,又何必引出过多的无关紧要?
其实,看戏前,读着这个戏的内容提要,从剧情设计上,我想最能与之比较的就是《茶馆》和《小井胡同》,同一场景,基本相同的人物,在不同背景下的演变,从中透出时代的变化。但看了这几场后,我发现完全不靠谱,除了第三场多了个电话亭以及谈生意的人,还有同样位置第一第二场花谢花开外,整个大历史背景与之无干(哎,希望落空了,其实西班牙的现代历史非常有戏的),只有生老病死的变化告诉我时间的演进而已,索性放弃这种比较,根本不是一类。
说到这里,这戏到底说什么呢?反正我没弄清楚,只是很赞南艺同学的舞蹈,终于让本来就外行的我更加分不清拉丁舞和新疆舞的区别。
《七十二家房客》:毕业前的联欢
在南艺的黑匣子演的《七十二家房客》,是一出经典老戏了,不过之前我只看过大陆的电影版本,个人觉得,那是部非常棒的早期喜剧。不过南艺的这个舞台版本嘛……呵呵,至少做到了热闹。
其实不能苛求太多,问了一个看过原剧本的师兄,说是改动不大。那么看来,原来的剧本就是只强调两点:娱乐性和宣传教化作用。至于本身是不是戏,只能讲,几场戏之间的逻辑关联和思维关联都不算大,几乎都可以独立成篇,再加上南艺明显偏跳的表演个性,使这更像是连场的情景电视剧现场,而不像一个戏。
不过这场戏排得还可以,加入了踢踏舞和戏曲元素(毕竟是毕业大戏,好歹要秀一下这四年学的东西),所以场面一直不会太冷,个别喜剧人物的设置的剧场效果非常好,比如三六九以及出场不多的两个消防队员。
但真的没有太多可圈可点的地方,也许就是人家自己的联欢而已,我又何必太认真。
《残酷的游戏》:我第一次中途离席……
在尚美的这场戏,让我看得很不爽,但我必须强调:绝对不是剧本的错。在演员周杰伦式的口齿中我零星能听清楚的几句台词给我的感觉还是很好的,而且剧本所要表现的大概含义也能看出来一点,但非常不幸,毫不客气地讲,阿尔布卓夫的这个可能极具匠心的剧本,被一个极度蹩脚的导演和一群过于亢奋形如混混的演员给糟蹋了!
其实这样说演员是不公平的,至少截止我离开剧场的第四场,他们仍然没有停止咆哮——对,我没有用错词,我倒很想请教他们该用什么方法保养嗓子,咆哮一晚上倒也罢了,他们还要咆哮那么多天。这戏一开始就是个女孩比较莫名其妙地来了首俄文歌曲,这倒也罢了,我们可以视为歌剧中的序曲,让观众平静情绪,让演员进入角色。但问题是,从这个剧的头五句台词开始,两个第一次见面的角色就开始歇斯底里地咆哮,没有任何逻辑上或者情感上让我能够理解的原因。唯一的解释是——嗑药嗑多了,而且,嗑的是火药。
如果仅仅是两个角色这样倒也罢了,几乎每个角色都热中于此。我在想,他们是不是以为声音越大,表现的冲突就越激烈?如果是这样,呵呵,阿尔·帕西诺的迈克·科利奥尼只是在佛雷多耳边轻轻地低语就完成了《教父》系列中最让人心碎的场景,这又怎么解释?我并不反对大声音,但得看场合,我下面要极力推荐的《死无葬身之地》中的审问段落的对白,就非得用非常快非常激烈的念白才能表现,但这是情节已经推动至此,而不是刻意。
与之类似,男演员在第一场快结束时又有一段将近3分钟(或许可能没那么长,但给我的心理时间像是三小时)的大笑,同样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好象《美国往事》里穿越时空的电话铃,或许他自己心里正沾沾自喜自己完成了一段难度不小的表演,但可怜我们一群观众在台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了第三场里,终于有个不咆哮的角色,一个当男主角模特的织毛衣的女孩,但每次听她捏着嗓门学《无敌爱美神》中的米拉·索维诺发嗲,我就有种吃了椅子的欲望。谢天谢地,她终于下去了,等等,她是干什么的?一头雾水。
虽然听没走的人说,第8场演得很精彩,但我想,一个精彩的1/8是不能换来我们之前被伤害的情绪,当然,更不能换来对可怜的阿尔布卓夫的补偿……先生们,真的,不是他的错。
《死无葬身之地》:不关主义,照样精彩!
去之前根本没想到这场《死无葬身之地》会这样精彩,和上面我评论的三个戏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虽然有剧本的原因,但我看到更多的是导演的创新。在我开始自己的评论前,首先请允许我对导演表示敬意,至少她比那个不思进取的赖声川更对得起我的时间。
萨特的粉丝应该不会喜欢这场戏倒也是真的,因为虽然是有萨特戏之名,但与萨特的思想,与所谓的存在主义,关系已经越来越淡了。难道没有这样的元素吗?有的,当然有的,但是,被导演重塑起的崇高感给冲淡了。看萨特的本子,给人的最直观感觉是一种反高潮,整个戏每当可能来到高潮的时刻,就用不可遏抑的怀疑和荒诞将这种高潮冲淡,但这出戏并没有这样,没有追求好的舞台效果,她将每处可能的高潮都充分地放大加大马力,造成的剧场效果估计是原戏也比不了的。思考空间也并未因剧场效果的强烈而减轻,只是重心转变,萨特对英雄,对崇高的消解成了次主题(可笑的是朱维之版本的《外国文学史》上的解读,不知道现版本改过没有,原版本的解读我甚至怀疑没有读过剧本),真正的主题是每个角色对自身的怀疑,存在主义什么的千万表再套上去了,因为这就像一身根本不合适的毛衣。但你能说这不是萨特的意思吗?萨特自身就是矛盾的,是的,他在用自身的怀疑来解构既成的崇高,但别忘记,他同样对崇高——你可以说是真正的崇高有种知识分子天生的追求,不然要俄瑞斯忒斯那声“我是一个人”的呐喊做什么,萨特同样要有英雄,只是他的英雄恰恰又身处反英雄的悖论中,只是他的英雄天生就和他的理论更和这现实的世界不同,所以他才让三个懦弱的人占据了地狱的客厅。
应该说感谢导演没有成为萨特的奴仆,我们才有机会看到这样一出精彩的戏,看到一个个灵魂在自己的世界中被烤来烤去,英雄主义情结太浓?是的,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尤其当丰碑式的画面呈现。但是丰碑的下面,那背光的两人,和侧面的SM女王,你难道真的认为就是反面角色吗?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一个人,没有什么正义和邪恶,只有一个一个为自己的尊严而战斗的灵魂。即便卑微如没有读完中学的贝勒兰,至少在这出戏中,他也有自己的尊严和自己的好恶,并不因为他是贝当政府的走狗而削弱。萨特自己就想做英雄,他贬低英雄其实更准确说无非是想让他这个现代的英雄显得更加崇高。对不起,他怎样做也只是让我感觉是个红色高棉的精神父亲之一,但这出戏中的人物,每个都是小人,每个都是英雄,人的两面,人的复杂,人的矛盾,人的选择,人的自由和限制,今天晚上,我一览无余。
我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哪怕她有再多的缺点,我热情地为她叫好,无论是萨特的还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