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没睡成懒觉。一早就坐车去九里松的云松书舍参加一个研讨会。有个同学毕业后去了市府,这次要做一个杭州生活品质的项目,就想到了1。
云松书舍是个喝茶的好地方。也是个开会的好地方。整屏的玻璃窗外,是个绿色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个亭子,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喝茶。
开会也是喝茶。1进去时,同学正在介绍今年评选的情况。每个人手头都有三沓资料,都是1的同学弄的。1有时想,研究外国文学的同学会不会也生出卡夫卡式的感想……官僚、无聊、无用工……每天滋生文字垃圾,投到焚尸炉里……
在座的很多都是认识的面孔。1突然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圈子。这个城市的主流知识阶层?可以这样定义吗?1朝一个认识的女主持点了点头,1隔壁是四年前认识的一位女士,她两年前从H大厦调职到X印社。很奇怪,两人只打过一次交道,但每次碰见,却都能互相喊出对方的名字。更准确些,她们记住了彼此的名字,面孔倒不一定认得出,这也是大多数人经常遇到的。感谢父母给了我一个好记的名字……
一个穿着黑色无袖衫的青年评论家首先发言,掷地有声。1开始猜想这个人是谁,后来才知道他是诗人、评论家还有别的什么头衔。没错,那个名字1很早就看到过,但记住的也只是个名字。有过什么作品,却是印象全无。现在,这名青年评论家在本城出镜率还是颇高的,但1的观念是,诗人就是诗人,评论家就是评论家,一般头衔越多的骑墙者水平倒未见得高。若是有人这么称1自己,1会深感耻辱。
不过在这个文化圈内,青年评价家开的头炮还是非常成功的。继而,中年领导、中年评论家、中年教授等一干人都再次掷地有声。有一幕很有趣,一位民营文化商人谈到了钱的问题,“会不会亏本?”这个疑问令在座最大的一名官员深感不快。不识趣的商人继续操心:“必要时我可以赞助一些。”最大的官员开始愤慨反击,“你怎么知道卖不出去呢?你怎么知道我们去年就亏本了呢?”过了会儿,商人知道了官员的身份,讪讪道:“你是从官员角度出发,我是从商人角度出发,职位不同职位不同。”
这名最高的官员瘦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手臂像毛笔管一样,两只眼睛倒很亮,饱含了某种智慧。不晓得是不是生气的缘故,最高官员中途离开了。1想这就是典型的文人,1想到了柳宗元韩愈之流,不过更确切地说,是胡乔木三家村……其实这些人也被自己的命运困窘着,1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怜悯着,体制内的人也并不尽是酒囊饭袋。
在场的人都比1老,老江湖。论工龄,1勉强也可以是老江湖,但1并不是很凌厉的那种人。1看上去总比实际年龄小,似乎数年不见也不会变样。其实细看,可以发现,1也并不是那么年轻了。尽管眼眸里还有着清澈和无辜。可也说不上是伪装还是本来如此了。1打定主意不说场面话,同学朝1笑笑,1吐吐舌头。1在这里显得怪怪的,既不合时宜又令人尴尬。
1是最后一个发言的。还是主持人点的名字。吃饭时才知道这个长得像老榕的主持人经历也很有意思,在玉环做了十一年的电视。1的口气有些愤激,带着1特有的书面语言,这是神经质的一种表现。大家都静悄悄的,听1一个人慷慨陈词。1清澈的声音就这样,怪异地不管不顾地回响在屋内。大家似乎打定主意对这个孩子宽宥到底了,都竖起耳朵,鸦雀无声地听。1打心眼里觉得可怕。自己是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人啊……
中午吃饭是在旁边的云松楼。一桌子菜搞了个名字叫射雕英雄传,名字越胡闹越好,现在四下里的情形皆是。菜花样繁多,1没什么胃口。中年评论家精辟地说:这家餐馆高档未必高档,贵是肯定贵的。1点点头。有道羹味道和色泽都颇像蟹黄,问服务员,才知道是胡萝卜和土豆泥烧的。1摇摇头,觉得太精致了。
回去的路上,1还是高兴了一下。报了一串大学剪报攒下来的名字:郑嘉励、蔡琴、李庄、竺大文……果然,中年诗人说认识李庄。“李庄写东西真是好啊,非常好。人很年轻。H报要他过来,他不要,还是在L报舒服自在。”中年诗人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李庄会写楹联,新店开张,很多人叫他写,写14个字就可以了。也是一门吃饭的手艺啊。两人就这样一起缅怀了一下九十年代。
车子飞快地开在高架上,窗外白云点点。1知道,其实李庄、中年诗人,还有开会的那些人,都不再有新的东西了。他们或许还占有这个社会的高潮,但离新鲜力量正在渐行渐远,他们缺少一种肆无忌惮的破坏,缺少一种大喝一声拂袖离去的狂妄,他们都是被圈住的人。其实我也是,1最后心里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