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局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卞之琳
当第四张牌发到他的手中时,他便意识到长时间伴他左右的主动权和优势已经彻底离他而去了,那个穿着鲜红而又可笑的衣服,神情淡漠的红桃皇后不怀好意的朝他瞪着双眼,仿佛在宣读着一份宿命的判决书一样,冷酷,高傲。也许牌桌上其他三位赌徒正在虔诚的祈祷着自己能够拥有这张红桃皇后,对于手上正拿着三张红桃,或者另外两张其他颜色的皇后的人,他手上的这张牌可以让他们看见胜利女神的身影。但在手上拿着三张黑色小牌的人那里,他们却只能看见厄运的降临。他的一帆风顺和好运气将随着这张牌的降临而荡然无存。
那个胖子说过这是最后一局,谁知道呢?他们总是这样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但他们总是食言。他们之所以会说这是最后一局,只是为了将赌注加大好多倍而提出的借口,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仅仅是一次扭转乾坤的机会。对于他来说,这当然是毫不道理的,为什么最后一局就要加大赌注呢?但他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他想他们肯定也知道,不论是最后一局还是第一局,他们赢的机会都是均等的,加大赌注对于他们当中的任何人来说,风险没有任何的区别(除非他们作弊)。他也可以感觉到周围弥漫着一股复仇的气息,那个平时看起来像个笑面佛一般的胖子,此时双眼流露出的却是异乎寻常的严肃,甚至隐约感觉到一丝的愤怒。他能够理解这种愤怒,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愤怒是不可理喻的,若真要发泄仇恨,也应该发泄在上帝身上——牌局的输赢是上帝决定的,为什么要归咎到他的头上呢?但这种无端的怨恨,他只能忍受。一只猫看见邻居家的老鼠很多,隔壁的那只猫每天都能享用,而它自己的主人是个有洁癖的老头,家中从来没有隔夜的垃圾和老鼠们喜欢的那种臭味,于是,它开始恨隔壁的那只有老鼠吃的同类——他就是这样理解这种怨恨的。
他必须极力掩饰自己因一张红桃皇后的到来而引起的失望,但他也有另外一种担心,这样过分的掩饰根本起不了作用:他面对的是一群狡猾的赌徒,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成千上万种装模做样的表情。在赌桌上,让人看穿了自己的表情掩饰下的真实内容,是相当危险的,但这种事情很少发生,因为从来没有人真的能够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试着故意表现出失望的神情,原本这种失望是他真实的感受,但此时,却变成了一种表演。为了不让他们再次追加过高的赌注,他将脸上能够让别人产生错觉的表情不遗余力的施展了出来,以模糊对手们的判断。在第一张牌没有翻开之前,在最后一张牌没有发下来之前,他已经提前知道了胜负的归属,而因为先前因为好运气在今晚一直伴随着他的身旁,使他掉以轻心,犯下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对手在第二张牌发下之前,抛下了吓人的巨额赌注,而他却没有放弃。但他在几秒钟之前,还未敢确定这是一个错误。如果第四张牌是一张黑桃七的话,那将是一个相当正确的选择。但事实上,在第一张牌已经发出的时候,这张红桃皇后的到来就已经成为定局,唯一不确定的,是他将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雨下了一会就停了,天空又晴了起来,太阳把后院那些稍稍淋湿的泥巴又一次晒干了。他想着或许已经是时候去郊区的那座小山丘上去看看了,那里是镇上的人们埋葬亲人骨灰的地方。他想着她生前对花粉过敏,所以,他从来没有带着那些东西去她的墓前。但是他总是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地方照顾她的感受,他为此而怨恨自己。当然,这种怨恨永远在不幸的事情降临之后才会有。他偶尔也会想起那第四张牌上的红桃皇后,每当那些记忆在他的头脑中稍稍开始消散之时,他便努力的让自己重新回忆一遍,就像小学生被课本一样,以机械的方式刺激着自己的记忆细胞。他总是记住一些很普通的事情,例如一块砸过他脑袋的大砖头,一张签有他名字的协议……种种诸如此类烦琐而又无关紧要的事物在他脑海中生了根,无论如何也赶不走。但在他的精神世界之中,那第四张牌其实并未远离他而去,他其实已经像一片深埋在记忆火山之下的岩浆湖一样,藏而不露,但蕴涵着巨大的能量,并且随时可能爆发。那个飘着雪花的冬季的早晨,他在路边看见了电影院门口的海报,上面印着一张硕大的扑克牌,颜色鲜红,在他眼前跳动不止,他的神经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那个弥漫烟雾弥漫的小房间,昏暗的灯光照在几个幽灵一般的面孔上,所有的狡猾,猜测,诡计……在房间内的每个角落里游荡……
他在电脑前百无聊赖的敲打着毫无趣味可言的文字,他目前正在构思一个相当无聊而又空洞的小说。他将主角设定为一个普通的赌徒——随处可见的那种,故事以赌徒在玩梭哈的时候拿到了一张红桃皇后开始。但他故弄玄虚的撕掉了中间很长的几个段落,而直接从这张红桃皇后跳到了另外一个完全脱节的时间段之中。他写出的小说很少人能耐心看下去,因为当中充斥着无聊的废话和故作高深的呓语。他通常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在意这些小说是否会有读者对其感兴趣,但事实上他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写过的小说从来没有哪篇能够拥有超过两位数的读者,他总是在闪个不停的电脑前夜不能寐,一次又一次熬至深夜去构思那些毫无品位的故事。但很多都是残篇,他很少将自己写过的东西看上两遍,如果哪一次他真的静下心来完完整整的写完了一个可以让人看的下去的故事,那么他会在第二天将他寄给几个朋友(从来没有超过五个),而这也证明了他很在意自己的劳动果实究竟会给那些朋友带来什么。每天回到家中,他迫切的期待着能够看到一封来自那些朋友当中任何一个人的信,但通常他只等来了广告和催缴各种费用的帐单。但情况并非总是如此,他漫不经心的打开那个白色的信封,他并不是像自己先前认为的那样迫不及待的通阅一遍,而是先在脑海中精心推敲着这封信中可能出现的文字,以及会带给他何种感受。他一定会先说一些俗气的客套话,再将他阅读中碰到的种种困难一一掩盖,并且以最明显的方式表示他已经弄懂了。他想到这里时会觉得这封信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东西了,但他还是愿意看看那些出于友谊(或者说是同情)而写下的胡编出来的赞赏和引用。他认为他们一定会注意第五段当中的第十二句话,但他知道这种注意并非是他自己想得到的那种。种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他脑子里左右碰撞,像一道被突然打开的大门一样,瞬间而至的光线让他产生麻木和失落。但当他一字不落的看完这封已经在他心中变化了九十多次的回信,他将得到这样一个经验:推测别人的想法,虽然不可能会是完全正确的,但更不可能是完全错误的。而出乎意料是当他得知了信中内容之时,他竟然不出几个小时便忘的干干净净。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建议,不论是真知灼见还是胡言谬论,他关心别人的看法仅仅出于一种显而易见的好奇心:他对别人如何看待那些由他大量的脑细胞的尸体构成的小说,他希望得到的是别人的感受,而非任何夸赞和批评。他认为别人的感受才是真正能够让他从中汲取营养的东西。
他会把硬盘中那些烦人的残篇断语编织起来,以拼贴主义的手法将星期一的想法和星期五的构思结合起来,这对他来说很简单,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莫过于把一段故事和一段文字拼到一起,人们总能找到他们当中的联系。有时候一些方法的实践来自于伯格曼或者布纽埃尔。在他的心目中往往会有一些自相矛盾的理念交织起来,当这些矛盾冲撞之时他会陷入极端痛苦的自我反省当中。在他那超现实的精神世界之中,他很清楚,矛盾是构成事件的重要方式,而表象的现实世界之中更是如此。但他很少放弃这种抗争和自我反省,他并不相信这种反省能有任何结果,而可悲的是并非他选择了这种对立,而是对立选择了他(也许是自我反省选择了他)。在这方面,他不同于罗兰·巴特或者德里达这些长辈们(在超现实的世界中,没有长幼之分)。有时候当他千辛万苦的从一个矛盾交织的网络中逃遁到另外一个看似明朗的地域,他才会发现这种逃遁永远之有一分钟的功效。但这总比没有功效要好,他认为……
她的离去使他的自责和悔恨相互交错成无限膨胀的网络,纠缠在他已经脆弱不堪的心绪之中。他面临的问题不仅于此,如今,他认为自己连死亡都不在乎了。或许直到邻居间相互说着,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老实人已经三天没说门了。那时候他的地狱生活才算有个了解,他并不希望任何人原谅他,尤其是那个曾经被他深深的伤害过的纯洁的灵魂。如今的他,靠着别人的仇恨而生存,他的天堂,他的理想,他的幸福,他的种种情感,已经随着那一张可恶的红桃皇后一起,被风吹像遥远的彼岸世界。他唯一的渴望是赎罪,而非谅解。他所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个,但很荒唐,并且无济于事。他希望有人能将这一切记录下来,他不想自己来做这份差事,虽然他还没有老到连笔都拿不动的境地,他认为这样的刻意而为之只会显得主观而说教。他一直在幻想着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正在观察着这一切,或者(更为离谱的想法),一位正在写作的人能够碰巧编制出一个与他的经历完全雷同的故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任何一个理由可以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就像那张红桃皇后的到来一样,他早该想到的。在她的墓前,他便陷入了这样的沉思:一位无聊的作者正在电脑前敲打着他那个红桃皇后的故事,一个应该很乏味的作者,孤独,冰冷(否则他不会想起这么一个昏暗的故事)。他的想象力开始往无用的地方延伸,他开始想象这样一个作者:他把自己写过的故事寄给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有足够阅读时间和鉴赏能力的朋友,他的文字中充斥着一种逃亡一般的格调,他笔下的主角一直是些孤绝的幽灵一般的人物。他的创造是一种逃避,他的主角们全都患上了可悲的“大众恐惧症”,他的所有构想都隐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躲避现实的气质。此时,他正在一字一句的敲入一个这样的故事,一个关于红桃皇后的故事。当他天马行空般的穿梭在这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细节之时,他发现了这之间的一种巧合,他认为只有他构想中的这种作者才有能力去创造他那些想要被别人创造出来的故事。他觉得这些并非无关紧要了,相反,他觉得这些才是最关键的因素。他又想到:此时,作者正在键盘上一字一句的敲打着,当他将整个故事的大半部分写成的时候,他却删除了当中相当长的一段情节,因为在那样的作者看来,这些情节只能满足读者们(如果他有读者的话)庸俗而又可憎的猎奇和偷窥心理。当他想到这些,他会觉得自己犯了极大的错误。或者这些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他同样不认为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能够给他构想中的作品起到任何作用。这时候他竟然奇怪的认为这个作者真的存在,他和他正在进行着一段遥远的对话。他又将思绪的触角轻轻的放在他遥远的灵魂深处的海洋之中。他的思想中充满着矛盾,他一定会在这种矛盾之中陷入困境,或者他能意识到自己真正应该遵循的理论和方法,但他太固执,他忠于那种天真而单纯的青春理想……
太阳开始落山,他的心情凝重而复杂,一方面那个自以为是而又乏味的作者正在他的脑子里工作者,另外,当他再次看见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之时,反复心中那条平静多时的记忆之湖又被轻轻的搅动着。他看了看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想着自己也该下山了。又过了一会,他已经被刚才的虚构游戏深深的吸引住了,下山的一路上,他已经不在去想墓碑前那些杂乱生长的野草或者其他的东西了,他对那个同样灰暗的灵魂很感兴趣,这次的造访让他发现了一种神经质般的乐趣。他时而是自己,时而再次潜入那遥远的对话之中。他想象着他应该快将整个故事写完了,这个故事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笔墨。此时,他的双手正在键盘上左右游走,以至于他只能将香烟叼在嘴上,吸了几口之后,他用左手拿掉,然后放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直到烟丝燃尽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将香烟灭掉。他周围的杂草,水杉和松树,以及躺在一旁的无数个已经被草根和蜗牛侵蚀的难以辨认的面孔……似乎相继变幻着颜色,天边微弱的残阳之光正在变成一些白色和蓝色交织的让人晕眩的光线,他的双手像梦游一般的伸在身体之前,手指有节奏的左右上下移动,他闻到了烟丝的味道,看了看左边的一张黑色书桌,他这才想起来,刚才他竟然忘了将烟头灭掉了……
他准备给那个快要完成的故事作一个结尾,他并不打算在结尾之中有力的阐述那些早已司空见惯的教诲和指责。而他在写作之时,偶尔会让刻意让自己陷入一种白热化的思维之中:他把自己的种种想入非非以相当生硬的笔触,盖到了主角的头上,而又将主角的所有欲望、焦虑、困惑、激情、甚至是幻想,一丝不差的复制了一份,并且他并不打算将这份复制品归还给它的主人。他相当清楚这是多么无意义的举动,但他的理想却不会动摇。他所有的矜持与源于一些可有可无的由比喻所构成的事与物,在爱伦坡或者卡夫卡那里,这种比喻与人类的恐惧是同一种材料制作出来的。他的道路处处洋溢着不可捉摸的暧昧而又恐怖的气息,当这种气息是给几乎所有同时代的人提供快感的源泉。他的矛盾也是如此:女人的魅力永远不能提起他哪怕千分之一的兴趣,但他却时时刻刻都在因女人而困惑不安。他的双手在键盘上舞动之时,这会变成一种鞭策着他前进的力量。他的所有思维都是困惑,矛盾,悖逆的产物,他也很清楚这无异于是在自我否定,但这便是他最大的一个矛盾:他从不愿意否定自己。
此刻在他脑中正上演的便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场景:他正为那个关于红桃皇后的故事做一个结尾,他让主角来到了她的墓前,在夕阳下默默得悲吟着,头脑却在胡思乱想。他看了看手指下的白色键盘,整齐的字母和数字正在退色,或者说是在增色(白色的东西如何能退色呢?)刚刚被太阳晒干的泥巴和野草在夕阳和晚霞的余辉下散发出一股清新而又湿润的气息。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有多么奇特,多么难以解释,现在他终于很放弃这样徒劳的抵抗了。他必须在渐渐消失在眼前的那些思想的残骸构成的碎片中完成最后一项工作,他打算给这个故事起一个名字,他想了想,然后敲入了这样四个字:最后一局。但这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