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它就这样和愉快的幻想串通起来……。
----------笛卡儿
那是怎样一个下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一些幽灵般的景象碎片在脑子里四处飘荡,我只能在这些仿佛蒙上一层浓雾一般的记忆中顺着点点滴滴的残存的理智思维来捕风捉影。深秋时分,连着几夜的雨水将最后一丝暖意带出这个世界。窗外阴沉的有点邪乎,我独自坐在沙发上,当人们眼睁睁的看着冬天的渐进和深秋里的落叶纷飞,阴翳的季节中漂浮着一种气息,他这让人本能一般的联想到了死亡,离别,冷酷或者诸如此类的压抑的东西。我只是一个创造者,我想。对于往事的回忆是一种自身的总结,我曾经和命运做过哪些斗争?或者我一直顺从?但这些只有一个目的:创造自己。我回顾着那些远去的岁月,我被这个问题弄糊涂了,我究竟创造出了怎样一个自己?自私的?善良的?坚毅果断的?郁郁寡欢的?或者都有?或者都没有?但这样的回顾对我来说意义并不大,因为生命永远在继续,我仍然在创造着。只有将死的人才能在这样的总结中做到相对的客观,我不愿去否定任何曾经相信过的事情,但我只是不愿意,我始终有这样的权利。我曾经深信不疑的未必是真的,包括记忆。没有人会蠢到去怀疑自己的记忆,但这又怎样呢?我真的能相信自己曾经经历过那些吗?或者只是某个深夜里不经意间的一个幻觉或者梦境,我不仅在现实当中创造着自己,在梦境中同样如此。然而哪些是真实的创造呢?恋人,家庭,朋友,同学,我的歇斯底里?有些已经远去,不复存在,有些我能去找出来验证一下,我可以打个电话给某人,然后让他告诉我一些往事,再看看和自己的记忆是否能重合。而此时,我座在沙发上,孤身一人,我已经拥有了绝对的权利去怀疑,当然,也有验证的权利,但我没有。所以,我只是在怀疑。这些记忆,这样重,又这样轻,它困扰着我,形成一座庞大的迷宫,如此,孤独的人才会最容易迷失在对于往事的回忆之中。他这样问自己:眼前有个杯子,里面只有半杯咖啡,我喝过咖啡吗?
只是眼前的景象如此的熟悉,我努力的在记忆中搜索着。只有电脑的显示器疲倦的发出微弱的光亮,何时开始,我有了这样一个奇妙的设想:给自己制造一个恋人。通过虚构出来的面容和神态,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我尽量让她显得完美。真实的记忆始终已经成为记忆,而记忆只是脑海中抽象的意识行为而已,这些意识可以创造出来,有些由现实创造,而另外的,可以通过虚构来创造如此说来,而两者之间似乎没有区别区别,但有很大的风险:我可能会陷入这样的谵妄之中,分不清记忆中哪些是真正经历过,和自己虚构出来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我想,因为孤独)?该怎样塑造?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而我知道现实当中我不可能遇见她,为了符合理性的逻辑要求,我将自己置入一个于恋人分离的悲伤处境。她去了美国,我没有她的联系电话或者地址,但她会回来,他答应过我,而且她是个绝对守信的女子。她的面容?我仔细的勾勒着每一个细节,双眼明亮如深山溪水般清澈见底,肌肤如雪,吹弹可破……我极端自私的将那些曾经视为完美的局部加以混合,然后再由精密的思维给予加工,但越到后来,却越加困难。如果我有达利那样的天才手法,我一定再第一时间将这个虚构的恋人画出来,因为每隔几天,当这样的创造活动被琐事排挤出我的心灵时,她便会显得如此的抽象,模糊,难以琢磨。我甚至这样安慰自己:我离开她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她的容颜,但她的气质和行为已经逐渐清晰。就好象一个远离故乡的旅人一样,多年以后,他早已忘记了儿时的自己究竟是在哪棵槐树下玩耍的,但他始终记得有那么一棵槐树,他忘记了那口久没有人过问的枯井到底是在村子的南面还是北面,但他始终记得有那么一口老井,默默的书写着沧桑和哀怨。并且,他甚至忘记了村里的人们究竟是怎样互相接近的,那里的人多半是热情奔放的,还是勤劳能干的?但村子里一种无形的气息始终在他的心底里游荡,他说不出到底是怎样的感觉,但即使老去,当他再度回到久违的故乡时,他依旧会闻到那样一种已经烙在灵魂深处的气息:“对了,没错,这里就是我的故乡,我能感觉出来。”
然后便是等待的焦虑,痛苦,我努力模仿着这些情绪,我长时间的坐在电话旁边,想象着自己正在等待这样一个饱含着思念和惆怅的电话铃声的响起,是的,她知道我的电话,因为我没有换过,我这样想,在某些不经意的构思当中,我已经开始显现出一种虔诚的姿态,去面对这些荒诞的记忆拼贴游戏。结局当然在我的意料之内,有多少次等待,就有多少次失望,就在这时我还能自我解嘲的让自己从这场游戏中抽身出来,但我很少这样做,我强制性的命令自己执行着我所设计的有自虐性质的情感活动,我称其为思绪(因为思念的痛苦,而造成的意绪流动)。于是,每次失望过后,我便开始模拟着接下来的情感:悲伤。难以克制的思绪不断增强,然而这种悲伤需要诉诸于对于往事的怀念,我的思维再度被调动起来,为自己设计一个恋爱的经历和回忆。从第一次相遇,擦身而过的迷茫,我回头凝视着她的背影;第二次,我努力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而她却好象是真的满不在乎;第三次,我想该为自己找一个机会了,于是设计了一个巧合:她和我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好让我们相识的环节便的顺其自然……(一个清涩平淡的爱情故事在我脑海中发生着)然后是满脸涨的通红的羞涩少年和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在热闹的街头,少年经过长时间的沉默,终于从嘴交冒出了几个生硬的词句,女孩的脸也红了起来,少年尴尬极了……我努力将现实存在过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从脑海中删除出去,好放下这样一个庞大的虚构的空档,并且尽量与一些现实中的记忆互相融合,那些防碍着我自圆其说的往事逐渐被我更改,而且小心翼翼的保持不要让自己做出太大的改动,这真是一场精密而又抽象的逻辑学测验。不知过了多久,我惊奇的发现那些记忆已经逐渐开始吻合了,我已经开始忘记一些与此事件无关的记忆,总算是努力没有白费,这场游戏,我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现实与虚构之间原本清晰的界限也愈加模糊起来,这正是我所想要的。
于是,对于恋人离去的思念开始成为我不可或缺的重要情感,我开始陷入一种几近真实的迷惘之中,我用左手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动人的故事,右手却又深陷这个故事之中,不能自拔,当我继续在电话前等待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很少再去为那种近乎自卑的神经质般的自嘲而困惑,因为我早已深信不疑:她真的存在过,不过现在离开了,我在等待着他。我焦虑不安,神情恍惚,甚至不思茶饭的思念着这位远去的恋人。我回味着那些自己虚构出来的一颦一笑,她的双眼,她随风飘舞的发丝……我歇斯底里的沉醉着,开始的那段时而清醒的尴尬已经不复出现,我将记忆中的一切真实或者虚构视为真实,在这些狂乱的病态的思维组合之中,种种无端的困惑早已成为一个扭曲的混合体,一个扭曲的梦,对于恋人,也对于我。甚至无所事事的时候,我会去揣摩着她的想法,她会想念我吗?她现在过的怎么样?为何这么久没有与我联系,她知道如何联系我,而她却没有。或者她已经移情别恋?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她究竟有没有真正的将我当做她的恋人呢?有时想到这些时,我会醋意大发,整天胡思乱想,提不起精神来,也有时我会为她而担心,她会不会生病了?这么长的时间来,一直需要别人的照料,生活不能自理。当我极端忧愁的时候,另外一个更为悲惨的念头萌生出来:她会不会已经死去?车祸?癌症?每当这个念头出现,我就更加哀伤,甚至绝望。我当然不会用刚开始时的那种对于现实和虚构的自我提醒来安慰自己,我只能顺着自己设下的迷宫一步步的往前走去。于是我这样对自己说:别犯傻了,她可能明天就会回来,然后来找你。
眼前的咖啡继续流淌着浓郁的香味,过了很久,我在焦灼的等待中失去了原本清晰的思维:难道不是这样吗?我问自己,我又开始陷入现实与虚构的互相提醒和互相撞击的情境之中,只是这次,他们互相调换了位置。我困惑的是,究竟恋人是真实的,还是对于恋人的虚构是真实的?或者恋人真的存在过,而那段虚构时期的脑力游戏,或者只是我忍受不了长时间的思念而编造出来迷惑自己的谎言呢?白天,黑夜,我在这场仿佛是自我毁灭的杂乱的思维拼贴游戏中饱受煎熬,既然如此,我告诉自己,为什么不去肯定他们呢?我宁愿陷入思念的惆怅与忧愁之中,那样不是更好吗?
我已经走过了漫长的思维交替和错位之中,如今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理所应当。我在思念中怅然若失,在猜测中神情麻木,又在自我安慰中努力为自己寻找出路。每一天清晨,我都会萌发一种复活的快感,让自己相信,电话铃声会在今天响起,继而我会在某个嘈杂的机场门口看见那一张“熟悉”的面容,我们在很远的地方拼命的向对方挥手,阳光将我和她的影子推到了一起,由于长期的分离只苦,我们紧紧的拥抱着,我闻着她发丝上如旧的清香,他在我的肩膀上哭泣……但一切美好终归落空。每天夜晚,我又陷入了难以承受的思念的折磨之中,甚至期望着能在梦中与他相遇,聊以慰籍,有时在梦中的确会出现这样的一些场景,不过稍瞬即逝,无法留住:那些终归是梦而已。我像个婴儿一样,无数次的喃喃的念叨着同样一个名字,在这座逐渐庞大的迷宫之中,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所谓现实,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或者根本没有现实,即使我想起了当初是如何绞尽脑汁的塑造这样一个虚构的爱情故事,我也失去了彻底将其否定的权利。如果这些是虚构的,那么其他的呢?小学三年级时和我打过架的那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他是否真实存在过?或者如同我的恋人一般,只是我的思维世界中一个影子罢了。更过的,曾经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朋友们,酷热难耐的夏天的午后的那场游泳比赛,夕阳中围着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在郊外的林中野餐……这些究竟也只是另外一场异常抽象的虚构的思维游戏吗?而与恋人的相遇,共进晚餐,散步,逛街……这些甚至比前者在我脑海中的印象更加清晰,我没有忍心将任何一种记忆否定,甚至我已经不能否定,因为一个陷入迷宫的人,是不可能否定眼前的这条分岔路口的。而再到后来,只剩下一种自以为是的虚空的想象:就是这样的,如同眼前的这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样。我曾经触摸过,感受过,我甚至可以在脑海中搜索出第一次与恋人牵手时的激动和快乐,让我沉醉。
顺其自然,我便如此在咖啡前继续沉静的思念着往事和恋人的背影。我一次次的安慰着自己,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绝望,一次次的梦中相遇……电话铃声始终没有响起,而那些真相或者假象的记忆也终将在脑海中泯灭,我已经不再去特别的关注着这样一个“事实”:她可能不会回来了。而这只是可能,我仍旧在这场关于爱情的思维游戏中自生自灭,作茧自缚。如同罗兰.巴特所说的:分离仍没有结束,我还得忍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