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格尔尼卡:战争是你们拼出来的
前言:以下这篇短文(应该是)之所以写有两个出发点,首先是网友对导演库斯图里卡作品的反对,如他在我网志留言时说到库导与阿金的作品是最不值得看的。而在我看来,阿金的影片我至今看过三部,恰好我看到的作品都算令我相当喜欢,尤其他去年(2007)的新作《天堂边缘》(Yasamin kiyisinda)是相当精采的作品,虽然不知道阿金的好作品是否出于偶然。出于对库斯图里查更高的喜爱感,决定有机会得好好写点东西来谈他,毕竟我从没有认真地写过他的电影。巧逢课堂上,老师放映了他早期的短片《格尔尼卡》以及他在《被遗忘的天使》(All the Invisible Children)中的那段《蓝色吉普赛》(Blue Gypsy),在老师有遗漏的解说中,也让我有机会好好思考库导的东西。于是在课堂上的一些随笔笔记,就成了这篇文章主要的内容了。
虽然只是一篇短片,《格尔尼卡》的影像风格或许不那么能够令人联想起导演库斯图里查近期作品,这是一定的,他作品风格也不是突然就变成《黑猫白猫》那个样子,导演(或任何形式的艺术家)的艺术风格往往是渐进的,费里尼也不是突然可以拍出《阿玛轲德》那样的作品的。在这点看来,虽然库斯图里查在早期作品中已经大抵将风格确立了,但我感觉还要经过《亚利桑纳梦游》这部看似(也的确是)相当疯癫的作品之后才真正通往他美学的境域。因为也要到了这部作品,或许因为在异域可以完全放开自己,在描述别人的历史时,才可以这么疯癫,但或许这也会让他不禁去想,首先,在自己的国家里打着内战而自己却在异地教书?第二,如果这场内战(以及所有战争)是这么荒谬,而他为何不是回到国内用一种更荒谬的方式呈现这场战争呢?而结果就是那部无以伦比的《地下社会》。
由于对南斯拉夫电影知识的缺漏,我不能肯定嘈杂、野性是不是南斯拉夫的传统,毕竟我理解的另一个南斯拉夫大导马卡维耶夫也不是这样的风格,只是有着几部南欧如土耳其、希腊等电影的喧闹与欢愉印象,或许在海风的吹拂下,养成了这些民族的欢闹。而流着吉普赛血液的库斯图里查可能本能里就有这种热情的动力。加上费里尼、卡普拉带给他的影响,喜剧形式便成为他作品最主要的风格。虽不确定在捷克学电影的经历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但或多或少在这个氛围下以及他自己的背景,对政治议题的关注是经常可见的。再说,对于「成长」这个题材,也就经常维系在那些政治主题背后。不过即使我并没有、也无法对每个八十年代发迹的导演进行比较,但库斯图里查对于电影媒材的掌握度,我敢断言是最顶尖的几个之一,我能想到的,有俄国的米亥可夫、奇士劳斯基、安哲罗普洛斯以及科恩兄弟能相提并论,不过除了最后这对兄弟之外,前面几个导演都要比库斯图里查早上一个世代左右。于是对于电影手法的熟稔,经常招致两极的评价,不过对于因为太过技巧性而发出议论的意见是令人不解的,毕竟对于一个艺术品来说,首先要懂得驾驭材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再说,库斯图里查的影片也远不是空洞无意义的;相反地,库斯图里查利用他对材料的绝佳掌控力,让他的作品在几乎难以仿效的情况下,还包裹了相当丰富的能量,以致于每次的观赏都成为相当过瘾的过程。不过我这篇文章毕竟不是要谈这个导演的生平与美学总结,而是想透过对《格尔尼卡》这部影片一点点心得来解说我心中对他的景仰。但或许这些文字算不上什么,也可能一点都无法真正成为我尊敬他的写照。
即便我要谈论的东西算起来相当窄小,尤其有许多东西是观众很容易就可以辨识得出来的,即那些特点很可能在许多作品都很能够看得出来,那些算不上库斯图里查的独特点,在此我就先不多说了。好比片中父亲把即将前往集中营的事情向儿子描述成类似夏令营之类的活动,这我们在《美丽人生》中已经相当熟悉了,这很可能是某种真实写照,因为按照常理,一个幼童如何去理解纳粹对犹太人的歧视呢?片中也保留了一段点到为止、与《克莱恩先生》片头类似的犹太人体质确认流程,但在这里不像罗塞为了铺奠与呼应后来克莱恩先生寻找那位与自己同名同姓男子的一连串调查行动才会对这检查过程有个相当露骨与持续颇久的呈现。为了要让我后头的解说给读者一个清晰的概念,我打算将这部短片叙述一遍。
祖孙在公园里玩着,孙子问祖父当夜晚来临时,太阳逃到哪去了呢?」祖父回答说:「地球有日夜之分。太阳没有逃走,它照不到的地方就是夜晚。」祖孙两于是拍起照片。后来他们来到美术馆,孙子站在毕加索的名画《格尔尼卡》,祖父跟孙子说明画作:「纳粹问男子『这些是你一个人干的吗?』男子回答『不啊,是你们干的呀』」在家里,父母讨论要不要带走小孩,父亲决定要诚实,于是编了一个理由跟孩子说要去集中营之事,并要小孩戴上代表犹太人的臂章,小孩问说拿掉臂章会怎样,父亲回答「因为背叛最要不得」当儿子问到,人们为何不喜欢我们,父亲回答「因为我们鼻子大」。父母前往确定品种,医官问父亲是否有子嗣,父亲回答有一个男孩,医官说妻子却说她没生产过,妻子说「我反正没有生」,丈夫说「真相的代价是很高的」。孩子在家中玩着,他把家里所有照片、报纸等所有人物肖像的鼻子都剪去,并自己到处拼贴,(此时来了一段展览馆的倒叙画面,但与前面出现的镜头有所不同,更长了一些,但增添了一些动作)。晚上父亲回来,儿子说:「我把鼻子都补上了」,父亲答:「我知道」,儿子说:「这样就没有令人讨厌的大鼻子了」。结尾出现祖孙最开头对话的画外音。
这样的情节简介首先先呈现了影片的呼应结构,当然我相信各位读者一定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呼应手法也是库斯图里查一向注重的,以致于他影片不论再怎么狂乱与疯癫,总有一条明显的脉络牵引着。这部学生短片(据说是他毕业作品)结构之工整可能太过工整了:头尾呼应的祖孙对话、展览馆画作与男孩拼贴等,这个拼贴效果不只男孩的剪贴作品,还包括父母回家与男孩对话时,导演设计的镜头:母亲在另一间房间,摄影机从屋外拍摄,透过窗格上的剪贴人像看进去,摄影机左移,到隔壁房间,父亲与儿子面对窗外(即面对摄影机)对话,窗框把他们两个隔开,与窗上的剪贴成为以整面窗为画布的拼贴画。虽然在呼应手法中导演倒不是很巧妙地不留痕迹,好比男孩拼贴时还忆起展览馆他留念画作时的奔回动作。这个镜头与祖孙要离开展览馆时男孩奔回的镜头(应该)是同一条,不过唤回的回忆镜头要比先前那条要长些。这个重复镜头不禁令人想起高达在《芳名卡门》几组类似的重复镜头,不过高达的反复镜头远比库斯图里查走得要远,库斯图里查仅仅是作为呼应用处。这或多或少看出作为学生不成熟处的勉强痕迹;不过我们却也在《蓝色吉普赛》里头看到稍微不那么刻意却意图清楚的呼应,像是男孩在操场上看到的那只火鸡以及回忆镜头里与离开管训所两次被酒瓶砸头,但是这个砸头的动作还与男孩拿石头砸车窗有个比较巧妙的对应。不过影片每个段落间不流畅的接续既可以看做是学生作品的原始感,同时也成为库斯图里查后来作品中某种颇具争议的特色。好比我们在《地下社会》里头看到的情况,不过,这部在很多地方被标示超过三个小时的作品却在目前市面流通版中,版本大多都是]分钟,是否因为删减而造成了断裂感呢?尤其当我们看到两次猴子进入战车的镜头时,我们应该设想导演不至于没有察觉这么明显的问题;这个处理方案曾在布纽尔的《泯灭天使》中也有过,不过布纽尔的重复镜头相当有技巧,几乎不仔细察觉或者没有事先得知的情况下,观看该片时很难看出这些细心的插曲(但是相当遗憾的是,目前至少有看到一个版本中将片头两次前来赴宴客人的进入大厅镜头删掉一段,以致于影片一始埋下的趣味性大大被减低了)。于是在库斯图里查片中那些不自然的剪接痕迹会不会是另一个看不到装置的「装置论」呢?除了段落连接的不顺畅之外,前述父亲或祖父透过不同的方式对于战争的控诉,或说嘲讽,也是库斯图里查一向的作法。《地下社会》里头明显对内战提出的控诉,在超现实的处理下,走虽然到后头的悲壮性,却只是为了对「只有手足的战争才是真正的战争」这句话做铺陈;不过片末被切离的土地以及影片结束前的那句令人深刻的对白「可以原谅,但不能遗忘」也串连起片中人物各种我们或许要花点脑筋去思考的行为。不过在完全投入莞尔形式的创作路线之后,这类悲壮已经不负呈现,转而以一种更加闲逸的态度表达,因此最新作品《给我承诺》片末的混战中,才会出现「这太刺激了,像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第二次都还没打完吶」这样的对话,不无对目前世界因版图重划而不断有的战事的一个写照。
再说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听点处理,当父母隔着门,在门后商量是否要让儿子也一起去集中营时,两人的对话刚开始是清晰的,摄影机也摆在固定机位,但后来摄影机开始对着父亲、母亲的脸部游移,声音化为一种模糊的音效,听不清楚对话内容,只留下两种不同震频的声音。可这里声音质性的转变并不涉及到空间的转变,比如门的张、闭,但若作为听点设计也太过任性,或许这也可以从《自由的幻影》等布纽尔后期作品中几段类似声音处理看出渊源;但也可能真的在游移的摄影机中代表了孩子的听点,那么这就会变成一种心理现实的呈现:一是儿子反正听不懂父母亲在讲些什么,于是对话会变成某种纯粹的声音;其次,也可能是儿子「听而不闻」的展现。于是不管是出于哪种创作意图,我们都能看出库斯图里查对材料的掌握度老早就已经展现出来了。
为何是《格尔尼卡》?因为那是讲战争,从内容、主题以及处理手法上,「拼贴」是个明显、确切的形式,祖父、父亲的说法与孩子的理解,成为一个三角透镜,在这弯曲的折射里,映出的是已然扭曲的真实;同时拼凑起一幅独特的「说法」图像而掩埋了真正战争本身的底子,好比最近那部《节选修订》所达到的任务那样。拼贴《格尔尼卡》或许不是库斯图里查的发明,早在雷奈那里已经曾透过切离空间方式,为这幅画作增加了新的时间与延伸空间;库斯图里查向前人的致敬,是透过新的观点重新让形式与内容更加紧密结合。
所以,就在这部学生作品《格尔尼卡》中,库斯图里查首先用多少有一点隐晦的方式将这两段话对位起来:
●纳粹:「这些是你一个人干的吗?」=儿子说:「我把鼻子都补起来了」父亲:「我知道」
然后,
●男子答:「不啊,这些是你们干的。」=儿子:「这样就没有令人讨厌的大鼻子了。」
因为儿童的逻辑如此单纯,以致于所有不单纯的话语(说法)都会化成某种超现实的情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