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在广州出生、在广州长大的广州土著,近年来不断看着广州很多文化式微和消失。不知哪一天,我们也只能从电影、纪录片、图片展中看到广州今天的面貌。
前晚观看了《秋喜》,异常感动,导演孙周在片中用了不少的笔墨,重塑了不少广州独特的文化。虽然,这些文化都没有被无限的扩大,往往一闪而过,容易让人忽略。但是,他们对影片的点缀,就像岭南珠绣中的珠花一样,虽小却重要,自身普通却让整幅作品出彩。
食在广州
片中第一段展示敌我冲突的故事,发生在一个茶楼里面。暗杀夏惠民(孙淳饰演)的炸弹,被放置在一个精致的点心提盒里。送来点心的服务员其实是一名地下党人。他跟着孙淳进了茶楼,并打开三层的提盒,分别拿出一样点心摆在桌上。如果不是因为一个杂货店的老伯因为收音机中正在播放新中国成立的新闻而遭枪杀,引起夏惠民走出茶楼查看,夏惠民早已被炸死在茶楼里面。
在这段中,导演用了不少的镜头去描写“食在广州”这一广为流传的文化。其中,对于著名的广州点心“虾饺”、“南瓜饼”等,以及盛放点心的提盒,还用了特写镜头。摆满一桌的点心,色彩斑斓且搭配和谐,不由得让人食指大动。
广州美食,名不虚传,从戏内戏外都得到了验证。《秋喜》主创人员来各地接受采访时,都不忘提到对广州美食的欣赏和回味,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孙周导演会在一开场便让点心上场,还给它们拍了“个人特写”的原因吧。
骑楼
骑楼,是《秋喜》中出现场景最多的广州特色文化,可以说是交待影片地点背景的最重要工具。夏惠民被老陶放炸药暗算、晏海清(郭晓冬饰演)与夏惠民的最终决斗等片段都是在骑楼场景下进行的。
骑楼,是广州商业文化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是在鸦片战争之后,随着西洋建筑的移入、传统建筑的复兴以及现代主义建筑的传入而在广州落地的。广州人善经商,广州是著名的千年商都。但长夏无冬,天气多变,潮湿多雨的广州,给市民的商业买卖造成了一定的麻烦。骑楼这种建筑风格,正好可以解决这一切问题。
骑楼一般分为楼顶、楼身、骑楼底三至四层,楼顶是精美石雕装饰,临街一层为商铺,二楼以上住人,二楼以上凸出来的空间成为人行道,远远看去,像“骑”在人行道上一样。如今广州依然能反映“下铺上宅”骑楼文化的骑楼街便是上下九步行街。而《秋喜》片中出现的骑楼,则是在广东开平取的实景。
花街砖
晏海清的顶头上司老陶被夏惠民杀死了,自己的身份也差点被夏惠民识破了,广州的国民党部队即将撤退台湾了,如果自己跟着去台湾就更加孤身作战……压抑的潜伏者晏海清,在后半段影片中压抑到了极限,所以,他吃了几剂鸦片町。秋喜(江一燕饰演)发现了,紧紧地把这个自己心爱的男人抱在怀中……
孙周导演对于这个场景,使用了俯拍的角度,观众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晏海清和秋喜紧抱着,躺在一片精美的地砖上,非常凄美。眼尖的老广州,一定会认出这种有广州特色的地砖。
这些地砖,就是广州人熟悉的花街砖。花街砖(即“带有花纹的地砖”)是一种很艺术的地砖,单独一块看不出什么美感,因为一般来说,它是把一个完整的对称图案平均分拆在四块地砖上,你把这四块地砖拼在一起可以拼出精美的图案。
在解放前的广州,一般百姓家里是不会有花街砖的,使用花街砖的都是有钱人。一直到了二十世纪广州南方大厦开业之后,广州人依然把去南方大厦逛街看成是一项顶级娱乐享受,因为南方大厦内铺了花街砖,还装了电风扇,“脚踏花街砖,头顶电风扇”就是当时最奢侈的享受。
从这点我们可以看出,晏海清在当时是一个有钱人。当然,晏海清本身的职务就是广州电台技术部科长,在当时应该也算是一名高官了。
茶楼与粤剧
《秋喜》中的惠红莲(秦海璐饰演)是一名粤剧名伶,用广州话来说,就是一个大老倌。这群人在广州社会中有这很微妙的处境,也正因她们,有了广东的茶楼文化。
惠红莲是个当红名伶,但她终究是个戏子,身份卑微,虽然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圈子,但是始终是任人娱乐的“大花脸”。
在老广州,曾经存在不少的戏班,她们除了在剧院里面定期演出之外,还会经常应一些有钱人的邀请,到一些茶楼去助庆(那时候能上茶楼的都是有钱人)。慢慢地,茶楼也变成戏班除戏院之外,最频繁演出的一个活动地点了。
老广州对“戏子”这一行当一般带着贬义的目光来看待,可能与秦海璐接受采访的时候所说的“戏子无情”的观念有关吧。但是,随着对粤剧文化的重视和保护意识增强,广州近年正在极力开拓和培养粤剧延续发展的空间与土壤。直到今天,广州为数不多的酒楼依然在下午茶场开设粤剧欣赏会,邀请一些粤剧名伶驻场演唱,吸引不少老广州、老戏迷来一饱耳福。
粉肠
作为《秋喜》中最具广东粤语文化,也是片中最为幽默的一场,莫过于夏惠民在莲香楼和小伙计“九爷”之间的对话。
——夏惠民:“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计:“九爷”
——夏惠民:“我问你的大名叫什么”
——小伙计:“就叫九爷”
——夏惠民:“我顶你条粉肠”
……
——夏惠民:“换个名字吧,不然这个名字迟早害死你!”
这段对话基本上是能引起全场爆笑的亮点。
粉肠指的是猪粉肠,广州人常以粉肠做粥,煮法简单,煮后的粉肠以薄、爽、脆为佳品。但广州人爱以某些食物、动物名暗贬别人,例如“水鱼”、“一旧饭”、“蛋散”、“蕉”等词句均带有贬义。“粉肠”也因其烹制方法简单、口感薄脆,而被暗喻指一个人浅薄、头脑简单、愚笨,极易被人搞定。
旗袍与西关小姐
《秋喜》片中,除了江一燕之外,秦海璐和饰演晏海清挂名夫人的王雅捷,经常会穿着旗袍出场,优雅至极。
在老广州,旗袍是一种身份象征,只有富家的千金小姐才读得上书穿得起旗袍。过去在广州的西关(古时广州城西门外的城郊之地)一带,住着许多富商,而在东山地区,则多为权贵。广州一句流传到现在的俗语“东山少爷,西关小姐”便是指这些人的子女。以前广州豪门之间的相亲讲究门当户对,因此西关小姐配东山少爷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老广州的西关小姐随身都携带有一个小手袋,袋子里放着胭脂、化妆品、小镜子等。她们一般都会在固定的发廊做头发,用固定的香水,穿固定裁缝所做的旗袍。她们打着油伞,摇着轻扇,步出趟栊门,与闺蜜结伴出游,形成广州街头一道迷人的风景线。
虾笼
《秋喜》开场地下党暗杀夏惠民行动失败之后,晏海清转头躲进了一条小巷,并沿着小巷走进一个过道走向码头。在这条过道的墙上,镜头扫过一串串的虾笼,在微黄的灯光中闪闪发光。
虾笼是生活在珠江三角洲水系的人用来捕获河虾的工具,用竹子编制而成,呈漏斗型,中空,上窄下宽。渔民们把虾笼倒立放在水里,等虾跑进去之后整个拿起来,水就从虾笼中排流出来,由于顶部被扎紧,虾无法从顶部逃脱,只能束手就擒。广州以前很多水上人家(疍家人)都会将虾笼绑在木艇船尾上。现在由于虾类都以人工养殖为主,出海捕虾的场景已经不多见了。但在广州的小洲村等地,还有完好保存的虾笼,不过也只是作为观赏作用,不作实用了。
艇仔
《秋喜》剧中,地下党人多次出城商讨暗杀大计都是乘坐小船出城的;女主角秋喜本来也是一名疍家女,其父陈阿贵也是一名摆渡人;夏惠民带晏海清去找雏鸡是到花艇上找的;晏海清请夏惠民吃的艇仔粥也是在艇家卖给他们的……艇仔,在《秋喜》中起着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
老广州河道交错,不少人都在珠江以船谋生,特别是白鹅潭、荔枝湾一带,常有文人雅士和各方游客来此游玩,游河小艇在河上穿梭往来,高呼叫卖招揽生意。其中有一些插着黄旗的小艇,便是专门买粥的。他们不仅做水上的生意,碰到岸上或另一艇上游客需要,他们也会把做好的粥通过邻船的主人,一船接一船的递卖过去,直到送到客人手上为止。这就是广州艇仔粥的由来。
至于“花艇”,本来只是一些“游河”的船只。多数游“花艇”的人,只是聊天和吃东西,但后来为了满足一些绔纨子弟的需要,有些花艇也增加了一些色情的成分。据资料记载,广州解放前的珠江河两岸,成千“花艇”一字排开,无数拉客仔站在岸边,“五毫(五角)一晚”的拉客声此起彼伏。解放之后,广州市公安总队对广州所有花艇进行集中管理,并在1951年正式宣布取缔“花艇”,原来在花艇上从业的妓女,通过健康检查和疾病治疗之后,改造分配到广州蚊帐厂等地方重新做人。直到1959年市面娼妓基本肃清。
或许,《秋喜》没《建国大业》这么多明星加盟,也没《风声》那么紧凑的尔虞我诈,但是,我们可以品味到,孙周导演的真诚,以及对历史的一种尊重。广州有句老话,“人比人,比死人”,看电影也一样。喜欢就是最好的,在我看来,《秋喜》是今年国庆档期最让人感动,也是最值得推荐的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