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之前

      我一直很喜欢一些有趣的名字，无论书名还是电影，或者仅仅是一篇文章。像卡佛的《我们谈论爱情时都说什么》，以及贝蒂的《什么是我的》。在我看来，它们就像一片树叶在风中很轻盈的打了一个转儿，然后恰到好处的落到了某个地方。尽管很多人会觉得这些名字不伦不类拖沓冗长，或者故弄玄虚哗众取宠。但我觉得，喜欢这个词实在是很特殊而感性的，这就类似孩子会觉得某个造型很酷，或者是一只狗看到了很像骨头的东西。也许他后边总有道理可以探寻，但在某些时候，我们真的勤奋到去耗费那个精力了么？
      所以我看到《女人是男人的未来》这部电影时，就实在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片子在戛纳被打了超低分，所幸也没有受到所谓“大师眼光”们的影响。我就这样悠闲自在轻轻松松的像吃一包点心那样把它吃了进去，然后咂咂嘴巴，消化掉了。直到现在想起来，再吐出来反刍时，却开始发现，味道照样很不错么。
      电影讲的是一个女人跟两个男人之间的故事。情节很简单，两个曾经很久没见的男人相聚在大雪纷飞的中国餐馆内，在饮酒聊天中，想起了那个曾经与他们都有过恋情的女人，于是，各怀心思的他们一起去见这个记忆中的女人，由此引发了后边的故事……
      人类原始的基因分子决定了两性题材的电影始终会保持足够的诱惑力。而对观众来说，一个女人与两个男人的关系也足以吊起胃口，所以，虽然故事情节并不复杂，但猜测却如同一根细微的丝线，引诱着你观看下去。作为极具创造力和鲜明个性的导演，玩结构和讲故事始终是他的强项。在《处女心经》中，他就曾通过分段的黑白摄影，站在一对男女不同的视角上，分别展现他们的婚外情经历，通过错位与碰撞，来表现两性间的隔阂与突破。而在本片中，他依然设计出了一个极具想象空间的题材，通过“现在-过去-现在”的时间结构，拍出了一部极具个人风格的电影。影片中的三个主人公之间，存在着颇为复杂的男女关系。贤俊与宣花曾经是恋人关系，贤俊和文昊是朋友，俊贤赴美国后，文昊与宣花也曾有过一段感情。而俊贤对于文昊与宣花之间的事情，却并不知情。而从影片开头就可以看出，宣花对两个男人来言，早已变成了记忆中的女人。那么，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一个女人该怎样面对曾与她有过关系的两个男人呢？而男人们在面对自己曾经有过恋情的女人，又会产生怎样的故事呢？
      这样的一种阴差阳错的复杂关系，很容易使人们对三人见面的过程产生不由自主的期待。而结果也同样证明，洪尚秀没有让如此有趣的名字落入无趣的俗套故事中，这委实值得庆幸。三个人在宣花的住处酩酊大醉，然而，其实谁也没有真醉。酒精有时可以拉近人的距离，成为畅吐心中不快的绝好方式。于是，我们看到，贤俊要宣花用烟头烫自己来作为惩罚他抛弃她的手段，而宣花将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文昊则在单独相处时告诉宣花，大雪让他想起了她。于是，在贤俊睡着后，他被宣花带进了另外一个房间。当女人在男人间自由畅游时，男人会变得如何？正如昆德拉一句话所言，“没有隐私，爱情与友谊都将成为不可能。”当并没有睡着的贤俊发现这一秘密时，他在向宣花证实自己“什么都看到了”的同时，怒气冲冲的离开这个记忆中的女人。而文昊在找到了心理和身体的满足后，也早早的离开了宣花，去与自己的女学生约会，结果却被尾随的男学生破坏。最终，他独自站在车流汹涌的街头，看着远处茫茫的夜色，惶惶然不知所措……
      作为始终以两性关系为重要题材的导演，洪尚秀对三角关系似乎情有独钟。无论是《生活的发现》，还是《海边的女人》中，类似的三角关系都时常可以见到。对他来说，这似乎更能有效地展现它所想展现的一切。看他的电影，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一个考验。因为他似乎尤为洞悉人性的一切缺陷，也喜欢展露这些缺陷。在他的电影中，男人不是自私琐碎、占有欲强，就是满嘴谎言，欲望动物。女人则成为被动的弱者，在男人的夹缝中困惑迷茫，寻找自我。这一切，都通过对细节的展现来完成。本片中，一开始贤俊与文昊的见面，就充满着男人之间特殊的较劲心理，文昊对前一次在美国见面贤俊搂抱他妻子的问候方式大为不满。而同样，贤俊要求文昊陪他去看宣花，在快见到宣花时却暗示文昊回去，这一样充满着男人自私的占有欲。在这时，女人成为男人使用和争夺的物品，她甚至需要被迫的对自己的站队进行选择。与此同时，作为其主要表达方式之一的性，也因为被赋予了太多的社会意义和象征心理，而变得生硬，缺乏美感。在影片中，贤俊在得知宣花被当兵的前男友强奸后，仔细的清洗她，告诉他“跟我做爱你才能变干净”，然而最后却依然离开宣花。而文昊本来不想跟贤俊去看宣花，在看到宣花后却告诉她是自己想来的。在从宣花那里获得生理与心理上的满足后，他却离开宣花而去。在这里，性成为了男人之间尊严和魅力的博弈，而男人在性前后的不一致，以及对于女人身体强烈的占有欲和处女情结，也时刻显露出一种知识分子的执拗和有些可笑的坚持，在这之后，是对于生活“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慌与焦虑。
      当女人真正获得自由时，谁是谁的谁，谁又是谁的谁？当自己的胜败与价值完全由女人来宣判时，男人的被动与不安是如此的一览无余。贤俊的愤怒与文昊的离开，似乎是争斗的必然结果，而女人却依然在寻找和等待。洪尚秀电影中的主人公，似乎总是着这样一些充满着迷惘和困惑的男女，在他们身上，时刻可以感受到人对人生意义的怀疑，和面对生活时的无力感。就像影片中，文昊在学生问他怎么能什么信仰都没有时，他反唇相讥道：“还有其他方式能使我们快乐么？”当一切所谓的意义都消失后，也许性就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快乐和安慰。然而，这种对生活充满疑问的严肃，却并不以过于沉重的表现方式来表现。洪尚秀似乎不太喜欢锋利的表现手法，而是习惯通过他客观平实的拍摄手法，悄然无息的剥落一切。这种态度是冷静的，带点孤傲的俯瞰，象上帝一样，不露声色，冷眼旁观，却使得影片显现出一种钱钟书式的讽刺与调侃，在让人洞悉人性一切欲望、挣扎、焦灼以及空虚的同时，感受到内里深深的悲哀。他就这样，让你静静坐在这儿，然后，发笑，或者发愣。在此之后，面对银幕，轻声说一句：“原来我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