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索菲娅·科波拉用手提DV在东京街头拍摄时,她依然坚持用胶片来取代简单的DV拍摄,因为在她看来,胶片付与人以距离感,而这正是其影片所需要的感觉。
如同柔光拍摄下的人脸可以自然的遮蔽脸上的雀斑一样,距离产生美感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为了多数人的共识。尽管那样或许会让人产生身如梦境的幻觉,然而,假如真实就意味着丑陋与尖锐,那么,借距离来保存那点仅有的美感也或许会成为多数人的选择。
所以,一段无伤大雅的偶遇很容易满足人们的想象力,却也很容易陷入人们对其想当然的理解俗套。那样的话,故事或许本身就没有了多少新奇性可言。需要承认的是,《迷失东京》的故事也恰恰在这个俗套之中,一句话可概括的剧情使此更为明显——一个已婚男人与一个已婚女人在异乡偶遇引发的感情故事。
然而它还是博得了我的喜爱和尊敬。因为在我看来,其成功之处恰恰在于她将一部本来可以拍的烂俗的片子拍得自然细腻,令人不知觉间沉浸其中。在我看来,与其说片子在描写一夜情,不如说是在描写寂寞之于爱情的作用,诉说那种面对生活,人深藏在内心深处的孤独感。
异乡似乎是很适合于反观自身的地方,如同生活在别处所容易产生的困顿感。与旅行者看到新鲜风景的兴奋不同,困顿更多的源自对生活本身产生的疑惑,以及身在异域时更容易生发的孤独感。当影片中的夏洛特清晨独自在酒店卧室的玻璃窗边俯瞰远处茫茫的城市时,她看上去就像滞留在异域的一只孤单的鸟儿。那被迷雾笼罩的楼群就如同她的心情,充满迷茫与困惑。而同样身处异乡的鲍勃.哈里斯坐在接他的轿车里看着东京夜色下令人眼花缭乱的都市夜景时,在那硕大的广告牌上竟也恍惚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外在的繁华和迷乱却更反衬出自己孤独的内心,就此而言,恐怕也没有城市比东京更加适合于这种强烈的对比了。
这样的孤独感,在一开场就为整部影片定下了基调,在成为中心的同时,也在随着影片的展开而四处蔓延。鲍勃深夜独自坐在床头面对充斥着日语的电视节目发呆,夏洛特在丈夫与其朋友高谈阔论时的心不在焉,东京街头的各类景象穿梭而过,然而他们却依然游离其外,孤单的一人徘徊。身在人群中却远远眺望人群的感觉,在村上春树的作品中也时常可以感受到。然而,电影与小说的不同,在于后者可以以充满个人化的思考直接触摸人的内心,而前者的旁观性特征使其更多的需要通过外在的表达来展现一切。这个时候,让一个人面对着镜头冥想怕很难引起观者的兴趣和理解。同样对于身为女性导演的科波拉来说,她似乎也无意将她的这部电影变为无休止的个人思考与诘问。村上对于生命本身价值的深层次挖掘与反思在这里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因孤独与寂寞而产生的爱情故事。寂寞催生爱情,孤独渴望拥抱,上帝之所以造就男人和女人,似乎也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对桌枯坐的。但科波拉高人一筹的地方在于,她对于整部影片的节奏把握的极为到位。人物对白充满幽默感,不需要语言时则干净的没有多余的话语,仅通过简单的动作和眼神的交流,就将人物内心的细腻感情表达的淋漓尽致,可谓此时无声胜有声。就像鲍勃与夏洛特在即将离别前在酒店餐厅内相对而坐,无语凝望,表面平静如海面,内里却是暗流汹涌。临行前两人在电梯前的默默对视,无需过多话语,眼神也已说明一切。温火之下,感情逐渐煮沸,于是暧昧登场,却又仅限于此。这种节制使得整部影片含蓄隽永,耐人寻味,如同醇厚弥香的老酒,并不浓烈,却不知不觉中醉人于无形。这一方面要归功于比尔·墨里与斯佳丽·约翰逊出色的演技,另一面则让人不得不再次赞叹科波拉对整体基调的把握。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是,影片在牵涉到性的场景时,处理的极为含蓄和节制,着力于淡化肉体欲望,反而营造出一种极其特殊的的美感。当鲍勃与夏洛特在游玩归来时兴奋的躺在一张床上说话时,鲍勃轻抚着夏洛特光洁的脚裸,你能感觉出此时他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情欲。然而最终,两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和衣而睡。性的淡化反而使情显得更加弥久浓烈,使得身体的欲望转化为心灵的渴求,更加凸显出男女主人公孤独寂寞的内心。而这又反过来印证整部影片的主题,即所谓的一夜情故事,不过是两颗孤独心灵的相互依靠。表面俗气的异乡+偶遇的套路,其实不过是表达寂寞漂流的内心。看似烟花璀璨,实则无关风月,仅此而已。
回到用手提DV拍摄东京街头的那段场景,这容易让人想到另一部影片《重庆森林》。然而对于王家卫来说,人与人之的孤独与隔阂,已经成为横贯其所有影片的主题。孤独源自于都市,始终是伴随着都市的不可消除的一种病。都市对他来说,更多的就是香港,如同陆元敏之于其镜头下的上海,尽管单一,却始终有着无尽的吸引力。而科波拉的都市情节似乎略有不同,尽管王家卫本身就是她所喜爱的导演之一。然而相对于后者更为个人化的风格和众多复杂的人物戏来言,她似乎要简单明了许多。本片的故事性始终保持的十分完整,同时男女主角的两个人的戏份,也使得影片显得简洁明了,并不会出现过于繁杂的感觉。而本身身为女人的细腻,使其对于许多敏感的个人感受能迅速的加以捕捉,并渗透入自己的电影当中,也使得影片更加自然。《迷失东京》其实就源自其多年前的一次东京之旅,区别仅在于,电影与小说本身就是想象的产物,所谓的虚构更多的不过是一种表达而已。许多时候,喜欢也仅仅因为感觉的亲近。影片中,当鲍勃得知夏洛特大学学的专业是哲学时,他笑着说了句“那可真是个挣钱的玩意儿啊”。这句幽默引起了夏洛特的一笑,也突然让我想起了大学时代的一件事情。那时曾与一个学弟为系报的事情采访一位大学哲学老师,当时我的学弟曾问过他一句话,“学哲学到底有什么用处呢?”那位老师静了一下,然后说:“没有用处。”数年已过,与那位学弟也已人各一方。现在想来,不知道“用处”的理论是否还会困扰于人?其实,哲学到底有什么用处呢?电影到底有什么用处呢?感情又有什么用处呢?只是当夜深人静时,偶然在睡梦中醒来,才恍若发现,自己竟已不知身在何处。在光影之中,被打动的,原来不过是同样孤独的内心。
一瞥之中,竟似看到生活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