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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裤子的云

我总是走向极端,有时超乐观,有时又超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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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我喜欢的论王小波兼谈王朔的文章

不穿裤子的云 发布于:2008-01-07 15:50

 小波和王朔在国内被一些人视为同路人,比如说他们都玩世不恭、痞子气、反对“崇高”。但我认为,这些评价放在王朔身上并不过分,但放在王小波身上显然是不恰当的。

王小波的是非观念和写作手法非常近似于英国的某些自由派知识分子,如萧伯纳(萧同时坚持某种社会主义立场,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知识分子最低限度的自由主义立场)、奥威尔——事实上这两位也是王小波最爱引用的作家,他们共同的特征是:反虚伪(而不是反崇高)、反蒙昧(而不是反信仰)、反滥情(而不是反抒情),对制度化的一切“真理”持怀疑态度,不愿接受一些所谓“不辩自明”的公意。如果说这一类作家反崇高,这很难让人理解,因为在他们的黑名单里,经常出现的是愚昧、疯狂和庸俗这一类词汇。这些词汇恰恰就是崇高思想的死敌。而且他们本身并不回避宣示自己知识分子的身份、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的身份,在与人争辩中,他们丝毫也不回避使用所谓“知识话语”——这往往冒着被人诟病为带着知识分子优越感的风险。必须承认,“崇高”是需要被一再命名的,没有不假思索的“崇高”,也没有不通过痛苦选择而轻易达致的“崇高”,更没有服从于他人的胁迫而以牺牲个人尊严为代价的“崇高”。然而不幸的是,在那些极权意识浓厚的社会里,这样廉价的“崇高”比比皆是。这也是为什么在某些极度压抑和沉闷的年代,总会涌现出一批杰出的讽刺家,除了萧伯纳和奥威尔,我们还能想起王尔德、马克·吐温、图霍尔斯基、杜桑、帕拉等等来。他们经常以“反”的姿态示人,但相比他们的某些敌人,他们身上显然要拥有多得多的崇高。这肯定不是以他们用过多少个“崇高”、“纯洁”、“善良”、“神圣”这样的字眼来作判断的,而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他们身上一股强劲的愤怒力量,他们不接受低标准的“崇高”,他们不容忍随时就高亢、乐观、快活起来的“思想”。也许,有时候我们无法接受他们戏谑的口吻,或者对某些在习俗上视为高不可攀的圣物采取的亵渎态度,但我们不妨再想深一层,那些动辄泪流满面、讴歌不休的庸俗浪漫主义者,那些容不得别人幽默一下的严厉信仰者——他们不是早早就先于这些反对者就开始了亵渎吗?还有那些不动脑子的愚众,那些为利益贩卖思想的文化商贩,为束缚民众行为模式以便实施统治的别有用心的“君王们”……

应该说,王小波属于较高范畴的具有怀疑精神、好辩的知识分子。他很少把崇高挂在嘴边,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相信崇高,但决不能容忍降价而沽的“崇高”。我相信“崇高”是具体的,对于一位严肃的作家,我们可以从他的创作态度和自设的艺术标准中感受到这一点。比如,王小波强调“思想的乐趣”、写作的“没有利害关系的愉悦”,他不怨恨自己的作品缺乏买方市场,他对知识不倦的渴求、对各种学科的好奇,他反对丧失想象力的“审美”……如果说,拥有这种创作态度还不算“严肃”的,我不知道那些当下的中国艺术家还有谁会更严肃。当然,对于一个作家,谈态度是不够的,重要的是检验他是否能在作品里兑现他美好的承诺。那么,我们再看看他的作品,尤其《黄金时代》、《青铜时代》这两部作品,它们有没有因为媚俗或媚雅、媚权或媚钱的原因,而恭顺地降低了作者的艺术标准?——答案当然是:没有。这和一个人喜不喜欢一部作品没有关系,和他的作品中有多少这样那样的缺陷没有关系,但却有助于我们分辨一位作家是不是在用奉承的态度敷衍我们,他到底值不值得我们信赖。

相比之下,王朔显然是等而下之又等而下之的作家。他的作品是为了出售才写的,他的语言也不是自己的,是北京街头的碎语闲谈(他自己也承认自己只是把觉得好玩的抄下来),他没有独到的叙事技巧的见解,唯一的聪明全用在了怎样照搬挪用而被人发掘——他更聪明的一招是,为防止别人发觉他缺少独创性,他干脆自己先把自己老底亮出来。王朔给人的印象是反虚伪,然后才是反崇高。但其实反崇高是真的,反虚伪却是假的——或者说他只反别人的虚伪,却无限度地原谅自己的虚伪。王朔最愿意拿来给自己辩护的理由是:我是一个俗人,所以……这总让我们想起一些街头泼皮,喜欢说别人的闲话,但为防止受人攻击,先摆出一副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嘴脸来——用王朔的名言就是:“我是流氓我怕谁。”不过,流氓还是怕的:他怕累,所以好发议论而缺少思考:他怕寂寞,所以大家快遗忘了他就自己跳出来;他最怕被骂,所以他在找一个人骂之前首先把自己先骂一顿;他还怕官,官们给他脸他就写《渴望》,官们不给他好脸了,他就跑去美国躲躲……王朔的作家立场是暧昧的,别人写商业、流行的,他就抬出严肃的艺术家立场,别人谈论严肃的艺术话题,他又嘲笑别人是臭酸知识分子,抬出自己的东西卖了多少得到多少观众云云。应该说,王朔注定是反崇高的,因为他自己是彻头彻尾的投机主义者,同时他也是一个既得利益者(他的那些稍微出格的风言风语是不会触动那些腐朽而严酷的权贵阶层的,所以他还有一句名言叫“打擦边球”),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崇高为何物,他只是厌弃某些象他一样的机会主义者也在谈论“崇高”。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王朔最优秀、最振振有辞、最光彩照人的时刻就是他在深揭狠批那些象他一样格调低下的伪善者,比如余秋雨、金庸、余杰、琼瑶、张艺谋……但是面对某些明显境界和水准高于他的严肃作家他就无能为力了,比如鲁迅,王朔罗罗唆唆地写了一篇自称是要“骂”的长文,但除了一些诸如“概念化”似是而非的感觉式的评语,基本上什么也没写。我经常不明白中国的传媒人(包括所谓严肃文学刊物的编者们)怎么这么弱智,要看批评鲁迅的东西,一些有真知灼见的学者早就写过了,例如王晓明的《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评传》,为什么要为一个不学无术的流行写手而大惊小怪呢?唉,除了说明我们的国民素质,又能说明什么了?有意思的是,王朔似乎对《阿Q正传》很不以为然,但观乎王朔在所谓文坛开的几场骂仗,倒很有些小D和王胡扭打的意思!国内有些王朔的忠实崇拜者说,王朔是得理不饶人,不中庸、不和稀泥,但王朔最近在一次访谈中略有几分得色地说:“谁说我老骂人,不认识的我才说一说,认识的说了不好意思,怕伤害了别人。”呜呼,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无畏者”了——他原来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斤斤计较者无畏”。难怪朱学勤说王朔是痞子,我看真是一点儿也没错——“目光如炬,炯炯然也”。

王朔最恶劣的地方是咒骂知识分子,他不是有针对性的、就事论事地骂,而是泛泛地、“普遍”地骂,明明是一些御用文人、奴才文人,他也非要把他们划入“知识分子”范畴一记闷棍打死。这种心态在中国之现状下是可堪咀嚼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把“知识分子”当成了贬义词?以“知识”为耻?把对“知识”的渴求当成一个笑柄?如果我们回忆那个红色恐怖的阶级斗争年代,我们就会知道谁还在暗暗地欢迎这种论调,王朔们到底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为谁帮闲。关于“知识分子”的定义,哈维尔有一段非常精彩的论述,他说:“知识分子应该是人不安,……应该独立而引起异议,应该反抗一切隐藏着的和公开的压力和操控,应该是体制的和权力及其幻术的主要怀疑者,应该是他们的谎言的见证人,……他不管在哪里都应该作为一个刺激物,他不应该有固定的位置。”事实上,在严格意义上,“知识分子”根本就不是一个关于脑力劳动者的概括说法(但在我国是,在那些极左的狂热分子编撰的辞典里尤其是),另一位西方学者说得更简明一点:“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士不同之处在于,知识分子不仅要在只是层面受过良好的训练,更为重要的是对人类的事物有一种参与。不仅有参与感,还要有情感上的关切。知识分子具有的怀疑精神,对体制、现有规范、权力有持异议的勇气。知识分子是偶像的破坏者和反叛者,专业人士经常由于恐惧和对安全感的过分依赖,容易腐化成偶像的追随者,现存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和维护者。”由此观之,王朔不分青红皂白地将“知识分子”妖魔化、漫画化、庸俗化,除了证明他在基本观念上的无知外,是不是还让我们窥视出他对真正有学识、有勇气的人暗藏的一种莫名的仇恨心理。王朔最爱矫情地自贬为“写字师傅”,尽管是不情愿地自贬,但也无意中点中了一个事实——他认为写作根本就是赚钱的工具,他是玩手艺活的,有人买帐就行了。这当然是所有商业作家的共同写作观,但最为可耻的却是,他否认别的作家有迥异于他的写作观,或者说他压根儿就不承认有高于“写字师傅”的作家,有高于行货、赝品的纯粹的艺术创作。王朔真的不知道那些人的存在吗?当然不是,在他偶尔兴之所致公布的他写小说的“参考资料”里,里面几乎全是严肃作家的佳作,显然他是有鉴赏力的,但他为什么在关键的时刻要故意忽略这些东西呢?他为什么好象经常看不见别人严肃的写作,也不尊重别人负责的写作态度呢?为什么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一不小心就写出《飘》来,好象他已经愚蠢到认为《飘》就是小说艺术的顶峰。我有时候会不负责任地猜想,王朔会不会是害怕他的读者聪明起来看穿了他的老底,所以就愚弄他的读者,用低下的文学标准给大众洗脑,以维护他那点可怜的文学市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王朔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明人了,他一边反对别的作家的“愚民政策”,一边自己也奉行着另一种“愚民政策”,最后大把大把收割的自然就是愚民们自觉自愿的钞票了。当然这也没什么,用王朔自己的话说就是——“我早就告诉大家了嘛,我是一个俗人嘛,你们给金庸那老流氓骗,还不如给我这个小流氓骗算了,反正你们都傻得可以的了,也不用在乎这一回啦。”

王朔是中国文学的一股反智倾向的浊流,智力水平相当、手法相近的还有伊沙、徐江两位“骂”将。耐人寻味的是,这些人都酷爱“伪温情”的东西。比如伊沙,恶毒如怨妇的一个猥琐小男人,居然会为自己看了《铁达尼号》后痛哭流涕而沾沾自喜,他自鸣得意地认为,这部电影肯定让所有知识分子(啊哈!又是知识分子!)都想哭,但他比那些装模做样的知识分子(当然也是他自以为的)高明的地方在于:他没掩饰自己,他真的哭了,而且看几遍哭几遍。伊沙献媚地说:我多真诚啊,真的,我可真的哭了。王朔的“伪温情”就更别提了,他造作的文学标准众所周知。对一本他认为的好小说,他经常采用的一个评论方法是:啊,这故事太棒了,我拿手绢抹了几次眼泪;如果他不满意的话,他又会说:太可惜了,我每次想拿手绢出来,结果眼泪没给憋出来。所以有时看到这两位痛骂琼瑶奶奶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发笑,我怀疑他们是在怨恨琼瑶奶奶把他们该赚到钱包里的眼泪都给赚跑了。

王小波当然和这种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是值得人们尊敬的作家,一个自愿远离乌烟瘴气的中国文坛的真正的作家,他没有把自己降格而讨好市场和愚众,他也没有姑息自己身上可能存在的劣根性。所以,在他作品呈现的讽刺和挖苦里,我们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一种幽默态度,一种自由自在的机智言谈,而不是王朔们的躲躲闪闪、怨毒和刻薄。其实,我们从朱学勤这位令人信服的学者的口中也可以得到同样的评价——在朱学勤的《书斋里的革命里》,他分别谈过王小波和王朔,对于前者他视之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同路人,但对于后者,他则毫不留情直斥为痞子。国内很多人一直以为朱学勤和王蒙、王朔的骂战属于“京海之争”,但从朱学勤对王小波的态度看来,这样的想法显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关于王小波的杂文。粗略地谈谈,我觉得,王小波的杂文在中国的现状里具有相当的意义(先撇去所谓艺术成就的说法):(1)他重新唤起中国人对他们一代所受磨难的记忆,而且他采取的是个人化的视角,摈弃了伤痕文学式的宏大叙事和民族主义者的革命浪漫话语,从关注个体命运的角度,这的确是一个进步。王小波提醒我们,他们那一代人的历史是一场充满谬误的幻觉的闹剧,既不是张贤亮所缅怀的“道路曲折但前途光明”的形而上之旅,也不是张承志所讴歌的“伟大母亲”般的草原晨曲;(2)他力图恢复知识的尊严,“思考的乐趣”这种乐观而自足的观点几乎贯穿了他杂文的全部。必须看到,在当时普遍质疑五四启蒙运动的反智精神氛围里,王小波是一个坚定的反蒙昧、鼓吹科学精神的斗士;(3)力求精确、适度的语言风格。在国内写杂文的人不在少数,但大都要么流于发发牢骚,要么流于板着面孔说教,相较之下,王小波杂文流畅、有趣、生动的长处还是相当突出的。当然,每个人的阅读口味不一样,有些人偏偏讨厌京腔,也许就不会同意以上的说法了。不过就这个问题,王小波自己也申明过自己的立场,他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抨击王朔小说、影视作品里的一些俚俗用语,显然在使用一些口语上他并不是拿来即用的。我自己其实非常讨厌一些贫嘴、玩文字玄虚的京片子,但王小波并不给我这种感觉,这也是我喜爱他的一个重要原因吧。(4)求真、不盲从的科学精神。我想这一点不必多言了,这应该是每一个知识分子最基本的素质。但需要强调的是,在中国真正具备这种素质的人并不在多数,即便是所谓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王小波举过一些例子,什么君子兰、红茶菌、气功、特异功能、水变油、永动机、神医等等,这些可不是什么神话,这些都是一时举国若狂的中心事件,记者写报道,专家、教授出来证明,“领导们”开动员大会火上添油,有时候你会觉得中国几乎全是疯子。再看看最近的**,多少看上去学识渊博的学者都身陷其中,想想看,他们都这样,那些普通的老百姓呢。朱学勤曾经提出一个口号——“回到常识”,事实上在他之前,王小波已经在杂文里一点一滴地做了。如果说有一些学者或知识分子是鼓吹“反崇高”、“反理性”的话,我觉得那一定不是王小波,而是那些持“启蒙激进、启蒙无用、启蒙破坏稳定”观点的人,这些人有些是王朔之流的不学无术之徒,有些是鼓吹国学、国粹、儒家经济的书呆子,还有一些就是极端保守和狭隘的民族沙文主义者。当然“领导”是少不了的,他们要顺民,要幻想,要神话,要监狱和枪炮庇佑下的道德乌托邦。但——决不是王小波,决不是王小波。

我喜欢王小波的作品,也喜欢他的人。他有一个求知的好胃口,很多学科因为好奇他就钻进去了,即使没有什么让人记住的成就,他也没露怯,表现出一副后悔啊,虚度光阴的复杂表情。这让我相信他所说的,他求知是为了一种“思考的乐趣”,因为没带着功利心去求知,所以最后也没什么可心里不平衡的——求知本身就是目的。他最后的生活其实是很艰苦的,辞了人民大学的教师工作,写杂文赚钱,每天还得提着暖水瓶打水,但在他作品里他有抱怨过吗,或者流露出一种阴郁的不得志的语调吗?没有,我觉得没有。设想一下,这样的人有可能是缺少信仰而在苟活的人吗?他的小说几家出版社都不愿出版,直到花城出版社经过几度争吵才得以通过,真正的原因真是他的小说不够水准、不够格调吗?贾平凹此处删去多少字都能在媒体闹个沸沸扬扬,为什么王小波出书就那么难呢?他触动了哪些人的哪一根神经呢?再想想,中国有那么多的“评论家”,制造文学话题的文化买办,没事找事的文化记者,他们为什么在王小波生前几乎好象不知道有这个人,但人一死,看样子有利可图了,全都出来表达哀痛之情了。他们为什么要在一个人死后才不会对这个人沉默呢?王小波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谨慎了那么久?其中一个答案是:“王小波是文坛外的什么什么”——这句话出现在王小波第一次出版小说的封面上,很耐人寻味,很耐人寻味。有一句话说:“中国的事儿啊,派系是永恒的,客观标准都是临时的。”为什么王小波不向那些人投诚、招安,成为“文坛内”呢?他到底是太虚无了,还是太有原则了,是太贪心了,还是太自由了呢?

在我的心目中,王小波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然后才是一位有启发性的作家——他的作品并不深奥,但健康、有教益,同时一点儿也不缺少阅读的快感。我认为在中国做一个完整的人是不容易的,不管从事什么行业,商人、教师、工人、农民,什么都好,只要他是完整的——不被习惯和成见束缚,勇于内省,勤于思考,不畏胁迫,不苟且,他就是值得尊敬的。这个世界是广阔的,想象力是无限的,每个人都有权思索自己关心的问题,有权参与自己喜爱的工作,在这个意义上,没有一个领域是有禁区的,要拿上岗证的。王小波就是这样一个活得自由自在的人,他严肃但不沉闷,他专注而不刻意,他有原则却屡屡跳出框框。他是一个自由的人,不管别人喜不喜欢,他要的就是自由。

——中国人是不是在骨子里恐惧自由?或者,不自由的人最不愿看到的并不是枷锁,而是挣脱枷锁的自由?

——自由的人不属于任何人,在中国这个大监狱里,谁会欢迎这种人呢?

——谁还在嫉恨自由,有意无意之间?

第一次读王小波的《青铜时代》,我最大的问号是——为什么这个40多岁的人,饱经沧桑,心里还有童趣、顽皮和天真?

王小波当然并不完美,他的观念并非无懈可击。例如,“写作就是为了快乐”,这样的创作观未免简单,而且容易产生误导。又例如,有时会卷进一些道德问题专家设计的愚蠢问题,一个人该不该牺牲自己救人,或者见义勇为值不值得啊什么的。这个时候他太缺少警惕了,作为一个理性主义者应该明白,所有的坏问题或别有用心的争论性问题都隐含着一些预设好的前提,任何一种答案都将被伪提问者最终审判。面对这一类问题最好不要直接回答,而是提出另一个问题。

印象中,王小波还有一个明显不足的地方。其实国内某些论者也批评过了,说他对“弱势群体”缺少理解和关怀。我觉得这种批评倒是不无道理的。记得有一篇杂文,王小波为了说明维护“精英文化”的重要性,“不把标准拉低”,举过一些极不恰当的例子,他大意是说,人是容易激动、亢奋的,但这种激动的情绪并不一定意味他们发现了什么或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象一些弱智人士,刚学了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绣花什么的,喜欢逢人就讲,还自以为全世界就他才知道绣花。王小波本意是讽刺某些人的小圈子心态,每天谈来谈去不过是一些小问题、小答案,但却以为是宇宙间最重要的,甚至以为自己别人还没发现的超级真理,道理是没错的,错就错在把智障人士拉下了水,未免过于刻薄了(不是对自作聪明的“正常”人刻薄,而是对无奈的智障人士刻薄)。王小波犯这种拿“弱势群体”说事的毛病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这类“傻子的故事”放在莫里哀时代我们或许还能笑得出来,但在今天我们怎么可能接受还这么想呢?病理性的“愚蠢”和真正的智力上的愚蠢毕竟是泾渭分明,不能混为一谈的。

王小波会不会有太多的聪明人的优越感,光记得“辨真伪”了,而忽视了世间还有许多事物是和真与伪的认识问题无关的。——想一想《约伯记》里所触及的,理性能解决肉体的疼痛吗,智慧一定能替代信仰吗,等等等等。自由主义者遭受攻击也往往因为这一点,尤其是对于一些严肃信仰的有神论者,自由主义者几乎象石头一样不通人性,多疑,挑剔,尖刻,不讲情面。他们的作风也极令人生厌,闲适,卖弄聪明,对所谓机智之举赞赏有加,但对情感之事却每每嘲弄。在一般人的感觉里,自由主义者大都活得比较奢侈,他们好象不会放过每一次表达自己意见的机会——有时甚至只是为反对而反对而已,而且对一些显得高格调或高雅的享乐性事务也很在行,不像沾过什么柴米油盐,也不像懂得什么人间疾苦。总之,形迹可疑,很是可疑。鲁迅抨击梁实秋是“乏走狗”未免过激,但转念一想,梁实秋大谈什么“劳工只要肯努力就能改变自己的阶层”也未免太可恶了——那都是什么年头什么制度里的事儿啊!自由主义者的作派其实在民众中一直是很不受欢迎的,记得萧伯纳、罗素访华,来之前多少热血青年翘首以盼啊,来到之后呢,大家都有默契似的失望、沉默、失望……。是因为萧伯纳、罗素一下子蜕变了吗,没有,他们一如既往谈他们的真实所想,只是他们不会因应别人的期望而选择性地讲。就是因为这种作派,多少自由知识分子遭人误解,但他们真的如某些人说的缺少这个,缺少那个吗?有时候可能是,但不应该随便下断语,就具体问题和观点谈比较好。

人性的复杂是必须承认的。真伪问题、对错问题往往是王小波这一类人思考的侧重点,但善恶问题则不是。的确有缺陷,但应能理解,一个问题能用几个答案回答是可疑的,至少是肤浅的。更应警惕的是,有些人可以用一个答案解释所有问题,他们会比王小波这一类人更值得信任吗?例如梁晓声之流的所谓“良心”作家,腐败他说是道德败坏,歧视残疾人他说是道德败坏,职工被下岗他又说是道德败坏,大使馆被炸他想得具体一点了,说是克林顿从私生活发展出来的又一例道德败坏。这样的答案当然是“好人”的答案,但的确是很不好的答案。

中国的“好人”太多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太多了,但自由的人太少,实在太少了。这就是我喜欢王小波的原因,而且——哪怕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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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07 18:02

真是长啊。。。没看完

 

王小波和王朔太不一样了,为什么总有人把这两个人一起说

王小波是个有情趣的人,不用说了。。。就是牛

王朔是一味地低级趣味,永远的市侩小人,但是他的文字也很有意思,当然他有不厚道的时候,很多人看不惯他太正常了。。。最近他的新小说《和我们的女儿谈话》,感觉和他以前写的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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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07 18:51

博客里的字体比这儿的大....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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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不是担负起属于他们时代的变革和重负,便是在时代的压力下死于荒野。-----哈罗德·罗森堡
 
 
2008-01-08 01:11

我承认,我没看完。实际上我是单挑了评论王朔的段落看了一下。因为关于王小波的评论,小鳄看得多了,自觉这篇也没什么新意,甚至有歌功颂德之嫌(感觉)。

 

而对于王朔的评论,这篇文章,老实说,不地道~首先,立足点就有问题。对于王朔的批评基本上都集中于他作为社会活动家的身份而开展的。而对于他的正职——作家身份几乎没有什么正面评论。也就提了提他公开表示的“写作动机”和所谓的“假温情”。。。可问题是他首先是作家啊,其次才是社会名流。甚至于,在小鳄眼中,他除了作家其他什么都不是!

 

小鳄觉得,对于王朔。首先得肯定他的写作能力。没错,他是痞子,用的也是“痞子语言”。不过就此否定他的“原创性”和文字功力是错误的。这世上痞子多了,可怎么就只出了一个王朔呢?!~他可能是抄袭了街边的“他认为有趣的”语言。不过,王朔小说并不单纯以语言取胜啊,看他这么多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电视(想想“编辑部的故事”“甲方乙方”“阳光灿烂的日子”等等等等),至少对于他编故事的水平是不用怀疑的,这也是原创啊!~在这方面,王小波也矮他一头。

 

再说回语言,说他抄袭,实际是过分了。如果王朔是一个学院派学院气的作家,也就是不是个痞子。那可以说他是在抄袭街边的“流氓语言”。可问题是,他自己就是个流氓气十足的“流氓”。自己说话也是流氓腔!这点,小鳄看过他的电视专访,可以肯定。而且他还是一个口才特别好的人,也就是说,就说“流氓腔”来说,他自己也是个宗匠级别的。(这可不是小鳄说的,是陈丹青说的,他在一期节目中自己曝露说“哥几个在一起,只要王朔一开口,他就基本上不说话了,就爱听他说”)你说一个地道的上海人说上海话,能说他是“鹦鹉学舌”?!~不是吧。。。

王朔的语言特点,在于他喜欢用“自己的”语言,而不是抄袭“街头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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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酒,烟,再加一池子水……
2008-01-08 09:32

我很少看小波的评论,自觉这篇有点新意,特别是提到的知识分子与自由主义者那两段........

 

文章并不是都是"歌功颂德",也指出了小波的缺点......

 

小波的编故事能力也很强啊......青铜时代,黑铁时代的里的小说,许多都很有想象力.......

 

当主流都在说要表现真善美、表现崇高、主流外的王朔的反崇高----反虚伪,简直就是一个闯将的样子了!可是当王朔自己"他要改变风格,向主流靠拢,倒使我感到忧虑。王朔是个聪明人。根据我的人生经验,假如没有遇上车祸,聪明人很不容易变笨。可能他想要耍点小聪明,给自己的作品披上一层主旋律的外衣,故作崇高之状。但是,中国人都太聪明,耍小聪明骗不了谁,只能骗骗自己。"王朔的"批判现实主义"力量就消弱了....

 

进入主流就不容易批判,中国人太讲人情了,"谁说我老骂人,不认识的我才说一说,认识的说了不好意思,怕伤害了别人.".........所以法治社会看起来是机械的无情的冷酷的理性的,也很困难实现的......

 

王朔言情小说,听说王朔自己也不喜欢的(那篇杂文昨天忘找了)....转型后的"痞子文学",最好的是《动物凶猛》,之后是《看上去很美》。。其他(我看过的)我觉得都痞气太重光顾着玩“文字”了。。。《我是你爸爸》有些地方也很好。。。有很真实的地方。。。

 

我觉得小波是站在卡夫卡的城堡外想进去而进不去。。。。。

 

可是不进去也有不进去的好处,就是可以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是理性主义者的特点,可是“难得糊涂”貌似才是中国人处世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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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不是担负起属于他们时代的变革和重负,便是在时代的压力下死于荒野。-----哈罗德·罗森堡
写的好写的好 2008-01-08 10:29

说得好,王朔真不配和王小波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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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d world
 
 
2009-06-21 21:07

我也认为王小波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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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e hungered for your touch a long lonely time.
 
 
2008-01-08 14:00

照旧,王小波就不谈了。编剧能力的孰强孰弱是我失言。他俩风格原本就不同,所以基本上没有可比性。

 

王朔新的东西,小鳄是没看过的。所以也不好作出任何评价。不过,说王朔之前是“一个闯将的样子了”,小鳄不同意。小鳄觉得,王朔首先是个写手,匠才。他反映的都是自己本身,就像穿云兄弟想的,“光顾着玩文字”。这是没错的。。。

 

中国人的习惯是给当代好的坏的作家扣帽子。说什么革命家啊,批判啊什么的。小鳄十足反感这些!作家就是作家,就是王小波,鲁迅等人也不应该给他们扣更多的帽子。加上一个翻译家或评论家就算了。其他则大可不必~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东西,不管在他的文字中到底表达了什么,也只是他所想表达的内容而已,是作家的本分。你让梁实秋这样的去写鲁迅的文字是八层皮也写不出来的。反过来也一样。不能说梁实秋就不如鲁迅。

 

对于王朔自己说了些什么,这并不怎么重要。作文学评论,原本就不是让作家自己评论自己。他说什么可能有各种因素,也可能是真的原本就不怎么样。可因为是他自己说的反倒比别人说的还要不可信了。反正小鳄看过很多是不信的。也有人说,他是言情小说写得最好,其他就越写越回去的呢。这个小鳄当然也不信,不过就“动机考虑”,小鳄还宁可信后者多一点~

 

至于所谓的转型后,不知道穿云兄啥意思。如果是言情小说以后的话,《看上去很美》远排不上呢~《浮出水面》《橡皮人》等等都是很好的作品。看惯了他之前的作品之后,再看什么《看上去很美》,感觉十足扯淡!~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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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酒,烟,再加一池子水……
 
 
2008-01-08 23:36

《看上去很美》的确在变了,变的漂亮不漂亮另说。他以前的小说我看的不多,感觉确实像小鳄说的,有些写手的痕迹。从《看上去很美》开始,好象王朔开始挖掘自己身上的东西了,而不是买弄经历,往好了说就是,王朔比以前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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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09 00:27

五角兄~小鳄说“匠才”什么的,可是夸奖啊。。。而且,认真不认真的说法,小鳄不同意。王朔以前写东西也不能说不认真吧,不能因为他的表达的内容变了,就认为他认真了。这样说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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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酒,烟,再加一池子水……
 
 
2008-01-08 14:43

扣帽子----这个古人们干的最多,现在的人还在孜孜不倦呢,并且这件事看起来比较隐蔽,自己也感觉不出来,都以为没扣其实自己已经扣了,还说别人在扣帽子.......

 

"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东西,不管在他的文字中到底表达了什么,也只是他所想表达的内容而已,是作家的本分。" -----小鳄的意思是,痞子就要写痞子小说,流氓就写流氓小说,怎么那么别扭呢?好象写什么东西还要看出身地位的,你在什么“级别”就只好“写什么样的东西”,那么这个就是作家的“本份”了。

 

一个作家在他的文字中所表达的未必是他所想表达的内容,他未必表达的内容,也会被读者解读成“他想表达的内容”这也是一种扣帽子。是读者对文本的意淫!

 

“对于王朔自己说了些什么,这并不怎么重要。”小鳄竟然认为王朔自己的言论是“不怎么重要”的,原来王朔的话比别人说的"还要不可信"的..

 

貌似余华的《兄弟》出来后,就"自己评论自己"的,好象他说我就不相信你们能在《兄弟》里找出一千个错误来....face哈哈。。不是自己江朗才尽而是你们不识货..

 

如果别人对小鳄的文章“评论”,难道小鳄会不“评论”回去! 古话都说: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哈哈face

 

"不过就“动机考虑”,小鳄还宁可信后者多一点"所谓的动机是什么,后者是什么?没看明白!

 

有些小说,当时看是很好,如果现在回头再看,可能就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本来觉得无趣的甚至厌恶的也会喜欢来,本来喜欢的,也会变的平庸的...

 

《看上去很美》除了名字以外,看起来写的比较单纯。。小鳄是觉得“十足扯淡”,看来俺和小鳄在这方面的审美和趣味是不同的。。。。

 

自选集里没有《浮出水面》《橡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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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不是担负起属于他们时代的变革和重负,便是在时代的压力下死于荒野。-----哈罗德·罗森堡
2008-01-08 18:33

小鳄没有说“在什么“级别”就只好“写什么样的东西””这样的话,考虑到的也不是什么身份地位。而是作家个人的所以安身立命的文化土壤和他个人的文化修养与知识积累。这个角度说,任何作家都是逃不掉的吧。。。

 

“一个作家在他的文字中所表达的未必是他所想表达的内容,他未必表达的内容,也会被读者解读成“他想表达的内容””这是穿云兄对小鳄的意淫。小鳄并没有说王朔想表达什么!而且,这个问题涉及到的是对文本的理解问题。王朔不是“无意识写作”的人,不论他想在他的文字中表达什么在他的文本上都可以得到体现。

 

小鳄看任何作家素来都是除文本之外别无他物的。。。所以小鳄才说,王朔自己说什么“不怎么重要”的话,这话小鳄觉得没什么问题。

 

“如果别人对小鳄的文章“评论”,难道小鳄会不“评论”回去!”小鳄会评论回去,不过这是小鳄的问题,小鳄评论归评论,却没有一厢情愿的希望别人重视小鳄自己的评论超过小鳄“文本”自己的体现。因为自己评论自己的文章小鳄觉得是很矫情的事情,所以小鳄基本都是为“评论”而评论,而不是(很少)为了文本。

 

“动机”是什么,评论的动机。王朔自己评论自己的文章,为的是什么,就像穿云兄自己说的:“文章总是自己的好”。所以很难说是客观的。因而,小鳄以为,王朔评,或多或少为的是“自己”,评的是“自己”。

“后者”是别人评论他的文章,也许也很难说是在评文章本身,不过毕竟小可能性是为了别的目的(我觉得比王朔小)。而大可能性确实在评“文本本身”。

 

“十足扯淡”指的是王朔,作为王朔将近十年前的读者,《看上去很美》或许也不错,不过是无法让人满意的。。。

 

《浮出水面》和《橡皮人》小鳄是随口说说的,穿云兄不用放在心上~face自选集,小鳄是信不过的。金庸还喜欢《书剑恩仇录》和《倚天屠龙记》呢~不理他~

 

不知道,为啥提余华。。。没看明白。。。他的《兄弟》也没看。

 

“有些小说,当时看是很好,如果现在回头再看,可能就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本来觉得无趣的甚至厌恶的也会喜欢来,本来喜欢的,也会变的平庸的...”说的不错,王朔的东西也确实是这样,毕竟“她”曾经感动过我。现在感动或许没了,触动应该还不成问题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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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酒,烟,再加一池子水……
2008-01-08 18:51

我的文学动机

文/王朔

 

     我是个没受过完整教育的穷小子,有很强的功利目的拿小说当敲门砖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所以小说基本是写实的。最初是艳情。那时我正值青春期,男女之事对我很有吸引力,既希望赢得美丽少女的芳心,又不愿过早结婚,这在奉封建道德为美德的中国社会很容易被指为流氓,于是只好安排女主人公意外身亡,造成经典风格的爱情悲剧。如果说这些艳情小说帮我建立了早期的名声,也是因为这种安排暗合了中国男女流氓们的期许和幻想。当然这都是欺人之谈。中国的死亡率到底有多高我不知道,反正多数失去魅力的恋人不管你怎么想他,都活得很硬朗。一定要你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彼此撕破脸才狠恨而去。这样写小说也不见得卑鄙,说一套做一套正是中国文人的强项。我写不下去的原因是中国社会越变越实在,少男少女已不把性交看成往马或牛身上烙印那样严酷的事,风行全国的道德法庭也陆续解散,如此再用牺牲别人成全自己的模式编织故事就显得过于浪漫。我自己对情感描写的热忱随着年纪增长也越来越为一种黑色的想法所代替。再写下去我怕我对女性的崇拜会受影响。

 
  在我的生活中,对我起了坏影响的都是男性。在中国并不丰富的文学传统中,男性角色大都是伪君子、卑鄙小人和迫害狂。这些脍炙人口的坏蛋恰恰不是女作家的有意控诉而均出自男作家笔下。可见人对自己的堕落的包容是有限的。明白地讲,我在成年过程中也不例外地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坏蛋。进入写作提供了我太多的自省机会,使我无法背对自己。我看到的自己的肮脏内心使我失去了谴责任何人的力量。我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觉悟。反正我由此陷入了较深的罪恶感难以自拔,任何试图拯救自己的努力都是渎神和妨碍正义的。作为一个濒临绝境的人,我首先本能的反应是寻找替罪羊,转嫁责任。我写了一批被认为是确立了风格的小说。开开社会的玩笑。有评论认为我这批作品玩世不恭。我以为恰恰这批东西入世过深。以我之偏见,中国社会最可恶处在于伪善,而伪善风气的养成棍子在知识分子。中国历代统治者大都是流氓、武夫和外国人。他们无不利用知识分子驭民治国,刚巧中国的和尚不理俗务,世道人心,精神关怀又皆赖知识分子议论裁决,这就造成知识分子权大无边身兼二职:既是神甫又是官员。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信仰与利益,超凡成圣和过日子往上爬,再伟大的知识分子也难以自处二者兼得或割舍其一。于是伪善便成了普遍的选择。中国有很多神话,最大的神话就是知识分子受迫害。英勇无辜为国为民的知识分子先烈充斥史书文献。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使人无不同情如果称不上是争相效法,结果掩盖了自相残杀的实质。杀知识分子的都是知识分子。说难听点,这就像两只狗为争一只骨头打架,你不能说被咬的那只不是狗咬的。对一只旁观的羊来说,那是狗们的私仇。即便这只狗是牧羊犬,到处跟人说它是为保护羊群受的伤。我自知罪孽无望故而在道德上持极端立场:你要装神弄鬼你就不许哪怕是看骨头一眼。否则你就失去了说话的权利,人人得以喊打。从小到大所感受到的,制度的严苛还是第二位,首先令人郁闷的就是层层精神榜样和恰成对照的无处不在的趋利避害。


  我年轻的时候有改造社会,开一代风气的雄心,文学可视为武器。对知识分子的嘲弄批判使我大有快感同时也失去最后的道义立场。站在知识分子立场批判知识分子亦是伪善,很难不沦为同党。站在小市民或政客立场又不免乌鸦落在猪背上,净看见猪黑了。这么走下去很难不走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道路上去,实在危险。更主要的是,攻击别人并不能开脱自己。我的个人生活一团糟。快感并不能支持我度过亲生。和别人的丑恶比,我自己的丑恶形象更触目惊心。如果我还有起码的真诚,首先应该面对自己才是。我对写别人写社会失去了兴趣。

 
  中国文学传统标榜“铁肩坦道义”,也只有圣人配,我不敢当。“为工农兵服务”抽去政治目的也正是那些流行艺术正大肆做的,有我不多,没我不少。


  自己的模式编织故事就显得过于浪漫。我自己对情感描写的热忱随着年纪增长也越来越为一种黑色的想法所代替。再写下去我怕我对女性的崇拜会受影响。

 
  中国是个极其阴柔的民族,审美趣味却像纳粹,偏好崇高壮美,一意孤行。误了几代人。应该还其本来面目。我将一路退到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深处,从自我描写开始新写作。如果由此玷污了中国人的形象也是活该。我需要对自己进行一番心理治疗。你可以把这当作我的文学动机。


  注:这是在意大利一次会上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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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不是担负起属于他们时代的变革和重负,便是在时代的压力下死于荒野。-----哈罗德·罗森堡
2008-01-08 18:55

王朔的文学动机

文/minstrel 

 

   “关天”真是个好玩的地儿,这儿的贴子有沉重的,有轻松的,有睿知的,也有柔美的。这么个好去处发现得晚,还真有点儿遗憾呢。
  最近又看到了一篇转贴的《我的文学动机》,乃王朔所作。转贴这篇文章,显然有深意存焉。而且这专栏所转载的王朔文字,还不止这篇呢。青年朋友青目所向,我益发地觉得好玩了。
  我不能说不喜欢王朔,所以最近也花了15块钱买一本《无知者无畏》。喜欢王朔,主要是欣赏他刺破伪善,刺破权威,尽情地拿装腔作势、道貌岸然开涮。“我是流氓我怕谁”,我就是要跟你“王八蛋”一下,你拿我怎么着?扫帚蘸狗屎洒你一身,不愁你不把那华丽外套脱下来;如果你穿的只是“皇帝的新衣”,那就算你倒霉倒到家了。
  王朔固然潇洒得宛如“北京大爷”,但人都是肉身凡胎,爹妈给的皮囊包了些骨血。他自以为“入世过深”,但人看自己总有看不着的地方,比如说后脊梁、后脑勺等等部位,恕不一一列举,以免不雅。
  在这篇《我的文学动机》中,王朔把其文学动机归结为对伪善的仇视,而“伪善风气的养成根子在知识分子”。这么一个特立独行之士(或“之痞”),洋洋洒洒一篇又一篇好文章,原来“动机”都来自“对知识分子的嘲弄批判”,岂不引人注目!当年王朔正是为了这个,让多少知识分子们为之光火,可是挨了不少骂呢!
  当然王朔自有“痞子式”的坦然,他曾公开承认:自幼就有一种对知识分子的仇视,从小就感到知识分子“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头上”。不过说起“自幼”问题就来了。那会儿他仇视知识分子的原因,就绝对不是他后来所说的“中国历代统治者大都是流氓、武夫和外国人。他们无不利用知识分子驭民治国,刚巧中国的和尚不理俗务,世道人心,精神关怀又皆赖知识分子议论裁决,这就造成知识分子权大无边身兼二职:既是神甫又是官员。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这些铿锵有声的话其实“卑之无甚高论”,在任何一本中国传统政治的著作中都找得出来,要“侃”这个话题王朔要让我的绝不只三分。涉世不深的青少年只顾着为他的精彩见解叫好儿,却“蒙”不了冷眼旁观者,他说出“自幼”俩字儿就走嘴漏馅儿了。聪明绝顶的王朔也有犯傻的时候,但藏在下意识里的东西,想瞒也瞒不住,不留神就会漏出来。
  幼年的王朔如能想到“知识分子身兼二职”、“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的话,那真是顾准第二了。这个牛皮谁能相信。王朔自幼就厌恶知识分子,这是他自己说的;这在后来确实成了他的“文学动机”,但绝没有他标榜得那么冠冕堂皇。那么另一个叫人感兴趣的问题就浮现出来了:王朔那会儿小小年纪,哪来的对知识分子那种无端怨恨?
  我想先说说我自个儿。我小时候就没有那种仇恨知识分子的心理,这部分是因为老师总教我们“爱科学”;部分是因为订阅的杂志《我们爱科学》,真就给了我那么多快乐,那么多梦!后来有一段脸朝黄土背朝天,在高粱地里刨食吃,手头恰好有本《唐诗三百首》,看不懂,但仍挺入迷的。后来能读书了,读牛顿传、爱因斯坦传,读杜甫,李商隐,读阮籍、嵇康、司马迁,难免潜移默化。大凡一个人在小时候所受的暗示、所受的影响、所形成的思维气质,注定要伴随你终生。不是有人用希特勒的幼年心理,解释他后来的作为么?到现在为止,我所目睹的中国知识分子的丑陋,恐怕不比王朔少;但我心目中,“知识”和“知识工作”依然是美好的。这态度就是来自幼年的熏陶。当然,小学老师还告诉过我们“劳动人民最高贵”,这个我也没忘掉,所以倒没觉得知识分子在“做人”方面高人一头。
  至于王朔的少年,据报道是生活在一个军队大院里。这种大院我也了解一些,在某个时候,住在其中的人属于特权阶层。胡同的孩子们乌烟瘴气地抢一个小小的瘪皮球,大院里的孩子们则一人一个簇新的篮球,在舒适的篮球场上投篮。外面的“文革”已翻天覆地了,大院里却仍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上中学时,班上就曾转来一个来自军队大院的小女生,她聪明、优雅,一看就来自另一个阶层,没几天就在《红卫兵战报》上发表文章。那时男生争着在她面前作怪态,她只是微微一笑。毕业时我们都苦着脸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去了,她却没费事就换上了一身军装,就像王朔那会儿也很顺利地穿上了军装,“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一样。许多年后中学老师告诉我,老师们曾私下议论说,我和那女生真是一对儿,我吓了一跳。当时我可没敢那么想,人家是“大院”里的人,人家的爹是“军队干部”呀。
  读者别着急,我上面的话并没有跑题儿。到此我们已知道了有一种“大院”生活,王朔就是在这特殊环境中长大的。接着说一段往事吧。曾有好长一段时间,“知识分子”是一个很敏感的身份,他们与工农干部、军队干部界限分明,有一道无形的深深鸿沟。他们被称为“团结对象”,这称呼本身就是个“另类”的标签。那时知识分子做人很难,得费不少劲儿去设法和工农干部、军队干部打成一片。至于普通人的态度也有两种,一种人中传统文化的毒太深,对读书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重。但也有这种情况:工人阶级、革命干部和革命知识分子都在同一个楼里住着,赵科长、钱处长回来了,邻居们“科长”、“处长”地叫个不停;而孙大学生回来了却敬而远之,甚至李师傅自己都不知为什么要背后“呸”一口。至于中学里面,“军代表”、“工宣队”与老师们的关系之微妙,用不着多提了。总之我的中学老师告诉我,粉碎“四人帮”后,学校中的“军代表”、“工宣队”几乎等于是被老师们轰跑的。
  青年朋友们对我讲的这些情况,大概很陌生了,现在大学生满地都是,早没这种事儿了。而我啰里啰唆的说了半天,话题还得回到王朔身上来。王朔几乎是天生就反感知识分子,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比如他参与的一个电视剧中就有这样的情节,一位叫“王沪生”的大学生,每次背着妻子与另一个女孩子幽会,其借口总是“我写论文去了”。请注意“写论文”这三个字,王朔拿“写论文”一定很当事儿,这一点我有绝对的把握,因为我们幼年受的是同一种“爱科学”的教育,除非王朔每天都逃学,他不会例外。假如王朔自己能“写论文”,或者他爹是“写论文”的,王朔是否也会照旧糟蹋“写论文”呢?反正王朔小说中的军人和警察,全都一身正气。那你猜一猜吧。
  知识分子该敬重还是该憎恨与我无关,我只是想,什么样的生活经历、社会环境和政治文化背景,会令一个孩子无端地憎恨反感知识分子呢?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出身“大院”的王朔,他的恨也不是无缘无故的,不过他闹不清楚自己的下意识罢了(看看“王沪生”那名儿起的,也出自“北京大爷”的下意识)。在“大院”里住的孩子们,也要听老师讲“我们爱科学”,当然也就知道了不少科学家、艺术家、文学家什么的;可那他们英武神气的爹妈虽然什么都有,偏偏只和“科学”什么的不沾边。听说科学院、大学校园或文联、作协的院子里倒住着不少“知识分子”,X他妈的!从来的情况,都是别人没有的我们都有,比如外边的孩子只在沟里游泳,我们却有游泳池;外边的孩子在摊儿花5分钱看一本小人书,我们院的子弟小学有图书室;怎么“知识分子”这个好事,我们就没份儿呢?估计“知识分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跟我爸我妈比么?我爸我妈什么时候拿他们当事儿了,才看不起他们呢!上次我爸还说过,知识分子真是又臭又酸,东西砸了人就老老实实道歉呗,还说什么“重力加速度”,欺负我大老粗哇。
  王朔曾属于一个特殊阶层,在已往那个年代里,那个阶层对知识分子有一种特别的看法。他身在庐山不知庐山真面目,或是简直就是心里明明白白,就是不说。别的什么都可以说,说自己是“流氓”、“王八蛋”都成;但若把这一点说穿,“文学动机”就真没劲儿了,一点劲儿都没有。王朔你神通广大七十二变,但庙后边有根旗杆把你卖了。我们都生活在这块地儿,我们都经历过,我们都洞悉它文化和社会的一切曲折奥妙,谁看不透谁呀。王朔你的作品不无可读之处,但你所讲的“文学动机”,我看却没那么神,居然扯到“中国历代统治者无不利用知识分子驭民治国”去了。说轻了是“目不见其睫”而已,说重了就是欺骗青少年了。到底是谁“伪善”,王朔你说!
  现代社会里,如果按职业给人做道德的分等,说知识分子天生比别人道德高尚或虚伪,必会遇到基于“人人生而平等”精神的抵制。传统中国就不是这样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人是天子的“席上珍”,条件是只要你“入彀”就行。不过憎恶文人者仍大有人在,比如“文武之争”,比如“文学”与“吏治”之争等等,军队将领或行政官僚们也有与文人争风吃醋的时候。新中国历史上则还有那么一段,“知识分子”又注定在道德上低人一等了,命中注定要接受再教育。王朔他从小就把知识分子作为一种职业来憎恨的,而这只是中国特定时期、特定文化的特定产物,另一些社会、另一些文化就不大会有同类现象。
  还有一点挺有趣,咱也别把它漏了。王朔的小说中,经常有女大学生向男主人公献身,这么个写法儿,恐怕也不像王朔所说,仅仅出于“女性崇拜”吧。(说到“女性崇拜”,王朔也不知不觉地拾人余唾了,郭沫若先曾揭著“女性崇拜”,还曾引证“永远的女性,带着我们走”的诗句,比王朔高多了。曹雪芹就更不用说了。)你那么讨厌知识分子,怎么不讨厌女大学生呢?莫非她们不是知识分子的一部分?那是什么呢?这是不是“大院心理”?王朔其实自幼就很在意“知识分子”,但和“异类”的感情搅在一块儿了,再加上某种古已有之的传统观念,就酿出了一种类似泡菜的酸甜苦辣味道;在“憎恨”“反感”底下其实隐藏着对知识分子的向往敬佩,这曲折地幻化为对女大学生的暗恋相思,并且可以和贾平凹的小说中陕西红军一段歌谣比美:“柳叶子黄,菜叶子青,打下商州城,一人一个女学生。”(凭记忆,大意)在“解放”初年,打天下的英雄们深恶痛绝知识分子的酸文假醋,但在甩掉乡下黄脸婆换个女学生时,却不甘人后。算了算了,别多说了,做人不能太刻薄啊。
  不管王朔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总之他并没有真正超脱世俗之累,他没能摆脱他的出身、他的环境、他的下意识,尽管他自以为比谁看得都“透”。他似乎是赤裸裸地上阵冲杀,大家也这么认为。其实大谬不然。借用鲁迅的话说,他偷偷穿着肉色紧身小内裤呢。王朔确实是个邪派高手,但天下的高手不止他一个,有时他得留留神、缩缩脑袋。你骗小姑娘可以,她们只会在哲学书里找人生,要命的却是缺阅历。什么“文学动机”的鬼话,你想“蒙”我可没门儿。我用不着弗罗依德、荣格什么的,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你扒光了。
  最后,再给赞佩王朔“文学动机”的朋友们看一段历史花絮,作为结尾。《资治通鉴》卷二六五:
  初,李振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深疾缙绅之士,言于
  (朱)全忠曰:“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
  (朱)全忠笑而从之。
好玩么?

(关天即天涯虚拟社区里的关天茶舍---穿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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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不是担负起属于他们时代的变革和重负,便是在时代的压力下死于荒野。-----哈罗德·罗森堡
2008-01-08 19:43

写做的状态可以有:有意识写作 无意识写作 下意识写作 最后出来的东西可能就是三者的结合,或者其中两种的结合  或者只是其中一种的产物............

 

说一套做一套正是中国文人的强项!  一般也不会觉得自己在"说一套做一套",这个事情也比较隐蔽,一般都是后知后觉发现的,可是就算自己发现自己说一套做一套也不愿承认,因为中国人讲面子,抹不下这个脸来,所以就变的虚伪起来了!最糟糕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人掌握着某些权利的.....王朔也成"社会名流"了,当然有话语权了.........难不保他把我们当猴子耍了,我们还拍手叫我.......那不是傻了.........

 

我看到的自己的肮脏内心使我失去了谴责任何人的力量。貌似王朔还不能停止谴责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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