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密阳》，现代版《祝福》。导演李沧东成功把祥林嫂的故事搬到21世纪的韩国，细密绵长的镜头如同鲁迅先生的文字一般内敛、舒缓，却活生生撕裂一个女人的悲剧，露出她内心惨不忍睹的伤口，直教人看到宗教的无能、上帝的不公。
女主角全度妍演技了得，歇斯底里的时候竟然还透着一丝冷静，明明行为已经癫狂，脸上却平静得不改颜色。无论看到杀人凶手从自己面前走过，还是看到心爱的儿子在火葬场里慢慢化成灰烬，都见不到她愤怒和流泪。阳光明媚的午后，这个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女人躺在沙发上小憩，背对着镜头，瞧不见神情，然而录音机里缓缓传出已经遇害的儿子的声音，于是刹那间，阳光也变得冰冷如刀。
不过，撇开演员高超的演技不谈，我以为影片能够在戛纳受到关注，应该也与它的主题有关。在几乎已经要奉基督教为国教的韩国，李沧东能够拍出这样的角度实属不易。运气的是，他获得了西方的支持。
关于宽恕、救赎、原谅以及对宗教的反思、质疑从来都是西方人感兴趣的话题，因此这样的题材获得好评，多多少少是因为符合了评委们的胃口。
二
也许，韩国人已经开始怀疑上帝了：他真的能看到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吗？“那只不过是一缕阳光罢了，其实什么也没有啊！”李沧东借申爱的嘴，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但我想说的却是：今天的国人，却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场宗教的拯救。
三
自然，一定有人会说，我们有信仰啊，例如共产主义、国家或者民族。
话固然不错。可是，任何的主义，说到底都只是政治信仰，它仅能代表一个人的政治立场，而与日常生活无关。
这里，有两点要说明一下：
第一，政治态度与生活态度是两件不相关的事，没有必然的联系。例如在法国，萨特、加缪等人都曾先后加入过共产党，相当左倾，但这毫不影响他们在私生活上非常前卫与出格。没有人规定共产党人必须是保守或者刻板的。
第二，不是每个人都热衷于政治。对于普罗大众而言，吃饱穿暖才是头等大事，不到国土沦丧、大战爆发的特殊时期，政治信仰都是可有可无的。不是人人都喜欢加入某个政党，或者信仰某个主义，没有政治立场的人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基于这两点，大家也就很容易明白：其实，政治解决不了很多事。
不过，中国的现实却恰恰相反。几十年来，“党”一直在国人的生活中扮演着全知全能的角色。它不仅让人民翻身作主当了家，还让穷苦的孩子上了学（最典型当属雷锋的故事）；让被迫害的妓女从了良（参见电影《红粉》）；让所有的人都有工作、有饭吃。它甚至让找不到老婆的光棍汉找到了媳妇（参见电影《咱们的牛百岁》），还让被丈夫打的妻子有地方申诉（例如成立了妇联）。
Dang，真是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我的父母是共和国的同龄人，是“生下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不止一次，他们用无限留恋的口吻，向我描述过他们的年轻时代：读书不要钱，是公费的；毕业了包分配，肯定有工作；永远不用担心失业，因为是铁饭碗；生病了也不要钱，有公费医疗；结婚了，单位给免费分房子，虽然要论资排辈，但熬一熬肯定能出头；将来退休了，国家也会养，不会不管你。总之一句话，就是无忧无虑，毫无压力，生老病死皆有保障。
那么，这一切是怎么来的呢？因为有“Dang”！因此，人们非常习惯地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执政党的身上，就连夫妻吵架这样的事也要找组织去评评理。同时，人们都坚信Dang以及它的领袖都会万岁、万岁、万万岁，可以永垂不朽。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有神论”的宗教信仰在中国大地上被连根拔起，彻底被“无神论”所取代，共产主义的政治信仰也成功渗透到中国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代替上帝、佛祖和真主成为事实意义上的全能的“主”。
四
只是世事流转。
有一天，中国人发现Dang不再是万能的。再也没有免费的房子、免费的教育和免费的医疗，也没有永远摔不破的铁饭碗，领导人头上的光环褪去，走下神坛之后，人们发现他并不会长生不老。
于是，信仰的大厦在一夜间崩塌。人们像迷途的羔羊一样不知所措。
其实，我以为“Dang”并没有错，只是平和与收敛了，老老实实回归到一个执政党的本来面目――做社会的管理者，从前它肩上的担子太多，以至于不堪重负。从这个意义上讲，现在是进步而非退步了。
目前的问题是：当Dang不再扮演全能保姆的角色，那么谁来担当为社会大众指点迷津的重任？
五
今日的中国，财富正在迅速累积，但各种社会矛盾也空前爆发出来。另一方面，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信仰危机的问题却迟迟没有解决，人们变得越来越焦虑、失衡与浮躁。
在《密阳》中，我看到小镇上的人们在宗教的感召下聚集起来，为素不相识的教友通宵祈祷；牧师们耐心倾听失意者内心的痛苦，让他们恢复平静；上帝甚至教导一个母亲主动去原谅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这似乎也许应该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东西吧。
每日翻看报纸，天天可以看到要求捐款的求助新闻，总是很难过。作社会新闻记者4年，我同样经历过无数这样的采访，每次都是不忍心，也偷偷在病儿的口袋里塞过钱，但我心里很清楚，这区区几百块钱对他的病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类似的事件太多了，有时候采访了回去都不一定能够发表，况且就算发表出来也不一定能募捐到足够的医疗费，除非真是有特别打动人的曲折故事。那些能够有机会得到医治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啊！就算这样，仍然每天不断有人来求助，人们总以为媒体的力量是无穷的，仿佛一篇报道出去家人就得救了。有次实在忍不住，对一位母亲说：孩子换个骨髓要20万呢，我能帮你凑到几万块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还是解决不了问题，你要不想想别的办法……结果她眼泪都要掉下来，说，就是能弄到几千块也好啊，总让我觉得孩子有一点希望……说不出口，实在是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好像那个孩子的命就掌握在我的手里一样……
其实，对于这样的家庭，也许最需要的是心理上的辅导来帮助他们度过这段非常的时期。政府不可能出钱买单，让心理医生免费提供服务的可能性也比较小，这种时候传达上帝旨意的牧师应该是最佳的选择。
诚然，上帝解救不了所有人，也不能延续一个人的生命，但无论如何，我仍然希望有人能够站在那个孩子的病床前，抚摸着他的额头，告诉他：上帝爱你，他没有抛弃你们，你是一个好孩子，可以去天堂……
就算，明知道都是假的，我还是希望这些话可以让孩子安心，还是希望他真的听到了上帝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