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要讲述的，是一个有关失败和回报的标准桥段，一个好莱坞风格的故事。
一位导演，刚刚拍完第二部电影，事业蒸蒸日上。受以前佳绩的鼓励，他打算下一部电影尝试不同风格：黑暗基调，主角是21世纪的一个警察，主要工作就是追捕复制人。拍片中支出超过了预算。出资人不仅因此拿走了电影版权，还逼他给这个阴郁的故事添了一段傻里傻气的画外音，一个皆大欢喜的蛇足结尾。不过，观众可不买账。这部电影上映之初几乎无人问津，最终撤到艺术院线放映，却在那里被抬成了一代经典。
这位导演就是雷德利·斯科特，他拍出了一部讲述未来末日的史诗电影，在1982年遭到了以上待遇。25年弹指流逝，环境悄悄变化，《银翼杀手》的观众翻了几倍。在该片一次偶然重映中，剪辑粗糙的原版本竟然获得一片喝彩，要求再次发行的呼声也随之高昂起来。因此，1992年斯科特推出了导演剪辑版，去掉了画外音，删掉结尾，代之以一幕曲折的戏，暗示主人公里克·戴克德同样也是复制人，正如他的猎物。
导演没有就此满足。千禧年过去了，他还在琢磨自己的作品：修改画面疵漏，删减当初为了配合画外音加入的镜头，更加入了一幕戏，让原本暧昧不明的情节真相大白。现在，修整过的电影更名为《银翼杀手：最终剪辑版》，10月份在洛杉矶和纽约影院上映，相关DVD将于今年12月发行。
今年69岁的雷德利·斯科特总算对这部耗去他最多心血的电影满意了。他还在拍电影，《美国黑帮》11月就要上映。该片由丹泽尔·华盛顿、拉塞尔·克劳主演，情节是《异形》、《末路狂花》、《角斗士》和《黑鹰计划》的混合。不过，他似乎觉得，《银翼杀手》是自己的巅峰之作。采访中，他操着一口英国北部口音，描述了该片拍摄的前前后后，并且提及自己的悲观未来观——片中被表现为笼罩着戴克德的阴影，令人不忍正视。
问：这部电影始于25年前，现在旧调重弹，你有什么感受？
答：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它，脑子里早就习惯给它辟出一角了。其实最开始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它具有多大魔力，只清楚自己拍出了一部相当棒的电影。它太特别了，很多人被它吓倒，无法理解它。或者说，可能他们受当时环境影响，难以全神贯注去理解。
复制人的故事打动了雷德利·斯科特
问：怎么讲？
答：当时原著打动我的是复制人的故事。现在这已经算是常识了，不过25年前人们根本不会谈论复制人的话题。而且，这部电影把复制人的故事和耳闻目睹的侦探片桥段合二为一了。类似主人公的侦探角色已经泛滥了，突然冒出一个“非人”侦探，人们就感到很新鲜。好比说，旧金山和洛杉矶都是家喻户晓的地方，现在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发生在“旧杉矶”，有人就迷惑了：“这是啥鬼地方？”他们看不出这鬼地方其实是旧金山和洛杉矶的混合体。挺奇怪对吧？很多人只看得见鼻子底下的事，再远一点就视若无睹了。
问：当初你为什么选择用20世纪40年代的风格讲述一个发生在21世纪的故事？
答：因为观众往往愿意看到熟悉的设定。西部片一流行就是20多年，警匪片甚至风行了45年。观众喜欢这类角色。哪怕是新桥段和新花样都用尽了，只要把主人公警察和匪徒修修改改，还是挺容易讨好观众，对不对？因此我设计了一个警察，还有他与众不同的仇家对头——复制人。为了满足这个设定，故事背景就必须放在未来。
问：影片对未来所持观点实在非常灰暗。
答：我老觉得，整个地球早就超载了，30多年来一直如此。以前，很多人以为我并不是悲观论者，以为我只是思想灰暗。我对他们说，“不是思想灰暗，伙计，这是事实。未来的世界就是这样，一切都将发生在你我眼前。”
问：1992年你推出了导演剪辑版，为什么当时没有推出现在这个版本？
答：1992年的版本去掉了画外音和蛇足结尾，加入了一段独角兽白日梦的戏，但画面效果并不算极好。而就拍摄当初而言，《银翼杀手》是很出色的一部电影，即使以现在的观点看来也非常棒。很多人看电影不会注意技术瑕疵，可我不行。对我来说，画面失之毫厘，效果就差之千里。现在我们有了新技术，终于可以把一些瑕疵处理得更好，所以我觉得，现在是推出新版本的时机了。
问：你把以前剪掉的片段又加进了影片么？
答：我的确试过，因为在25年之后，你不可避免地会想：“以前删掉的那些戏不知道现在看起来感觉怎样。”不过最后还是明智地删掉了。那些片段会在即将发行的五碟装DVD中和观众见面，还有最初的版本、本次剪辑版，围绕电影展开的所有讨论等等。
戴克德这个角色迥异于哈里森·福特的习惯戏路
问：删掉的那些戏都是什么内容？
答：开场有个人审问复制人，突然间他中了弹。戴克德去医院探望他，他告诉了戴克德复制人的秘密。这里多少重复了戴克德和老板在警察局的那场戏，解释得有点过，虽然医院里面的表演还是满有看头的。新剪辑版还加入了瑞琪和戴克德的感情对手戏。原版处理得过于大刀阔斧，我希望戴克德的性格中体现出慈悲和同情的人性化一面。这个角色迥异于演员哈里森·福特的习惯戏路。不管主人公是英雄也好，是反英雄也罢，都和他当年那种“坏小子”套路不一样。当然，主人公最终显示他并不坏。这也是影片一个亮点，对不对？否则如果角色设定还是那种“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的套路，多么俗套。
问：原版含糊不明的地方现在都一一作了解释，看来你不断把故事编得更圆。
答：最近我读了一篇文章，说之所以这部电影能够不断吸引新观众，正是因为它并不完整。纯粹胡说。影片构思非常细致，情节也很完整。只是以前该片的负面评论多过正面，才给了别人“不完整”的错觉。（编剧）汉普顿·范彻、（制作人）迈克尔·迪雷当初和我一直一直一直讨论，八个月中的每一天都在大量讨论中度过。不过，最后的剧本里体现出很多我个人的想法。当初最困难的就是把讨论付诸文字。一旦白纸黑字地写出来，接下来要做什么也就顺理成章显而易见了。
问：官方从没正式承认戴克德也是复制人。
答：但他的确是复制人。做折纸的戈夫从没喜欢过戴克德，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你假定戴克德是位超人型的人物，那么或许他也有一段秘密过去，让他变得像现在这么富有人情味儿。最后，戈夫留下了一只用香烟盒锡纸折成的独角兽。看过戴克德的白日梦，我们知道他不会把独角兽之梦四处乱讲。那么，既然戈夫清楚独角兽对戴克德的意义，这个举动就意味着“我看过你的档案了，伙计。”在戴克德和瑞琪的第一次谈话里，他对瑞琪说，“那不是你的梦，那只是泰瑞尔侄女的梦。”他指的是外面灌木丛上的一只小蜘蛛。蜘蛛是移植来的一段记忆，正如戴克德的独角兽之梦。
问：你原本拍了有关独角兽之梦的部分，但以前版本里为什么把这段删掉了呢？
答：正如我所说，这里我们争议非常大。我想保留，他们不想。当时我说，“这是情节构成中的重要部分！”他们却说，“可是明摆着他就是复制人呀？”我回答说：“哪有那么明显！”不过总得有人让步，因此我删掉了。
问：影片末尾，戴克德拣起了独角兽折纸，表情似乎在说，“戈夫来过，他放过了瑞琪。”但并不是在说“天啊！难不成我也是复制人？”
答：你觉得没有么？那为什么他看到银色独角兽之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不打算吹牛，不过戴克德做着那么一份工作，又看过那么多复制人的资料，当时那一刻我觉得他多半在想“我是人，还是复制人？”其实这个怀疑早就深植在他内心深处了。我打算再添入些细节，把这层含义再弄得饱满些，明白些。例如他可以表现得很生气，点点头，说“啊哈！戈夫来过……我就知道！”我觉得这就表示他肯定明白自己是复制人了。
问：哈里森·福特曾经说戴克德不是复制人。
答：嗯，那是他20年前的想法，他现在改变主意了，他还说过“好好，老伙计，算你说得对！是不是都好，咱们别揪着这点不放了。”
雷德利·斯科特在《黑鹰计划》片场
问：你曾说《银翼杀手》是自己最具个人风格的完美之作，为什么？
答：我刚拍完《美国黑帮》，影片主人公的原型现在还活着。所以，严格说来影片不算纪录片，不过给人的感觉非常非常真实。拍摄《黑鹰计划》时我也去过事件现场，当然影片比实事更加精彩，不过《黑鹰计划》借鉴了让·科克多（Jean Cocteau）的《美女与野兽》，还有迪斯尼的手法。《银翼杀手》的设定充满着天马行空的幻想，为了让观众信服每个细节都必须描绘得真实可信。那可能是我做过的最难工作，因为当初没有可供借鉴的东西。
雷德利·斯科特拍摄的广告
问：你有没有把个人的体验也加入影片中呢？
答：我曾经就读于英国北部的哈特浦艺术学校。学校旁边就是杜伦钢厂和帝国化工厂。那里的空气充满着烤面包的味道，当然闻起来还不错。不过一旦你意识到旁边是钢厂，空气中很可能充满了有害的微粒物质时，那感觉就不太妙了。晚上，渡过人行桥，桥下面就是钢厂。那里有烟雾，有淤泥，有垃圾，还有火。后来我在纽约短暂生活过，那是个永远超载的城市。我去香港时，那里还充满中世纪的风情，没有摩天大厦，港口悬浮着垃圾。拍电影时需要决定外景选择西班牙风格还是亚洲风格，根据影片描述的街道风景。我更倾向于亚洲。
以前我拍过很多电视广告，因此几乎每个月都要去一趟纽约。那时候我在肯尼迪国际机场下飞机，然后坐直升机花20美元飞到泛美大楼楼顶，冬天也好夏天也好，狂风呼啸也好雾霭迷茫也罢，都是如此交通，很有些毛骨悚然。大概有两年都是这样。后来有一年冬天，晚上刮起了暴风雪，一架直升机差点撞上了大楼楼顶，因为风实在太大。飞机在顶上盘旋，下面的地勤几乎一点都看不到它。结局是有关部门取缔了这种直升机交通。不过我一直很怀念它。
问：听说你拍《银翼杀手》时还没读过原著《克隆人会梦见电子羊么？》，是真的么？
答：说实话，原著我看不下去，情节太复杂了，刚到第32页就恨不得跳出来十七八条故事脉络。所以拍电影时，我要做的工作之一就是精简原著，改写成三幕电影剧本。范彻拿出了一份叫做《险恶时代（Dangerous Days）》的剧本，迪雷来找当时正做《异形》后期的我，问我“你想再拍一部科幻电影么？”我说，“要还是以前的老套路就算了。”长话短说，八个月之后，剧本交到了我手里。我回去找迪雷，说，“嗯，加入未来世界、宇宙等元素之后，我们能拍一部很新颖的电影出来呢。”我一直是位设计师兼画家，还为此常常受到批评，不过我不在乎。现在我已经很认真地在画画了。我最喜欢的画家是乔治·斯坦布斯（George Stubbs），18世纪最杰出的画家之一。我的目标是接近他的水平，正在为此努力。
问：新版本中，你把一些可见的电线给删掉了。听说你对细节要求得近乎苛刻，那为什么原版中还会有这种错误呢？
答：因为事情并不能尽如人意。这就是为什么不少镜头都是雨景，因为这样才能更好地掩盖电线。现在一看到特技我们就觉得那些都是数码特效对不对？但当时演员表演特技都是依靠藏在墙角的大块头机器操纵的。我看电影时，经常坐在那里呆呆盯着电线，感到很遗憾。而且总会有观众注意到那些不合时宜的电线，所以我要弄掉他们。
雷德利·斯科特在《天国王朝》片场
问：也许有人会说，弄掉那些线会让一部经典面目全非。
答：我也犹豫过，因为我觉得镜头里有些意外失误其实也很有趣。罗伊·巴蒂从电话亭里出来的时候，下面左手角落里还露着一截镜头外某人的大拇指，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们都没有留意到。所以如果其他画面再有什么见鬼的拇指之类东东，最好观众就理解成那是导演有意为之吧。就好像说，对，没错，电影就是遗憾的艺术。
问：而今天相关画面都是由计算机来处理的。
答：对，这在以前难以想象。
问：而且现在就不会有这种意外了。
答：没错，现在要取消这种错误实在太简单了。
问：比起数码合成效果，你会不会更喜欢实景拍摄？
答：那倒未必。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说“是”，似乎显得我太落伍了。但是，如果天崩地裂大爆炸之后，除了主角之外的人人都死了，就剩下主角一个人毫发无损，你觉得那不是胡扯是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数码特效未必见得好。实景拍摄时你必须小心再小心，为安全计不能玩得太过分，但有了数码技术，你简直想怎样就怎样，没什么可以局限你。如果《指环王》拍于30年前，那它的效果可能不到现在的一半。从《星球大战（Star Wars）》开始，人们才尝试着使用数码技术辅助电影制作。库布里克在《2001漫游太空》中就展示了一些简单的计算机特技画面，由道格拉斯·特朗布尔（Douglas Trumbull）制作。那是当今科幻电影的开端。当时我看了还说，“天啊，这玩艺还真的行。”计算机特效让画面如梦如幻，疑幻疑真。有些电影计算机特效使用得过于泛滥，不过没关系，自有观众爱看。总而言之，数码技术并不是电影发展的终极，它只是通往终极之路。
问：从各方面来看，《银翼杀手》都可以说是一部走在时代前面的作品，它预言了全球化、生物工程、种族危机等，你怎样评价这部电影的影响？
答：它的影响非常大。一位世界顶尖的建筑师告诉我，他的办公室曾经每月放映一次这部电影。如果我不做电影，我肯定会去搞建筑。对于很多建筑师来说，他们设计好建筑就撒手不管了，也不看看它旁边都有什么煞风景的东西，多么遗憾。如果我是建筑师，我就会说，“不，你不能把那椅子放进来！”
我有时候会想到查理斯·诺德（Charles Knode）的衣柜，讨论这部电影时很少有人讨论这一点。未来风格的衣服一般品味都不怎么样，对不对？但是戴克德的衣服设计得非常棒，瑞琪的衣服更是绝妙。我觉得影片在这方面有很大影响，当然是间接影响。一个颇有成就的服装设计师寄给我他工作场所的照片，工厂布置得就像《银翼杀手》里一样。还有纽约的旅馆，也开始慢慢走电影中旅馆的风格了。
问：有没有什么关于原著的东西，是你拍片之前不知道而在拍片中慢慢领会到的？例如故事，人物，想法，一切的一切？
答：拍片之前我会尽可能了解一切！我清楚每个角色。当然，作为导演我会有更多感悟，不过感悟越多越危险，因为你知道得越多，你就知道有更多地方可能出错。这让人觉得很不踏实。不过我倒没有因此担惊受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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